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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太监短10厘米 更新时间:2026/10/30 11:02:00 字数:2763

那只手在半空停了有十几秒,我没动,她也没收。“手放下吧。”我说,“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碰。”

她的指尖弯了一下,慢慢收回去,落在膝上,掌心朝下,还是原来的姿势。她低着头,看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“缝得挺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顺了些,“针脚密,走线也顺。”

“吃这碗饭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眼,“你叫沈砚。”她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,念完点了下头。

“你问过我两遍名字了。”我说,“为什么。”

她偏了下头,脖颈上那道缝线跟着动,动作不大。“不记得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就是想问,问了才踏实。”

“踏实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抬眼,看得很直,“你说你叫沈砚,我就知道该找谁。”

这话听着不像道谢,倒像认门。我退开半步,把手套摘下来,一只一只,指尖捏着袖口翻,翻到掌心,叠好,搁在台角。“你先躺着。”我说。

“躺着难受。”她回。

“躺着我才好干活。”

“活已经干完了。”她的目光跟着我摘手套的那只手走,“你缝完的时候,我就能动了。”

我把手套按进台角,没有立刻接话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忽然说。我转过头看她。“谢我什么。”

“把我缝回去。”她说,“散着的时候,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缝上了,才想起有你这么个人。”

“你想起来的,是刚才缝你的时候。”

“也许。”她承认得干脆,“反正现在只认得你。”她说完,把手从膝上抬起来一点,又停住,没再往前伸,就那么悬着,等。

“躺回去。”我把推车往台边挪了挪,腾出位置,“背上我还没看,有没有口子得确认。”

“坐着也能看。”她把背转过来一点,白布从肩头滑下去,露出脊背。皮肤是凉的,颜色发青,脊椎两侧没有创口,只有几道浅痕,像压久了留下的印子。“再往下。”我说。

她把布又往下褪了一截,腰那里干干净净,没有缝线,也没有切口,我把布重新拉回她肩上。“行,背上没有。”

“那你还要我躺。”

“躺着查得全。”我把推车挡在台边,“躺下。”

她没躺,膝盖并拢,手搭在上面,看我。“我躺下,你就该去打电话了。”

我停了一下。“你刚才拿过话筒。”她说得平平的,“按了一位,又放下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后颈的汗先凉了一层,把推车又挪回去半尺,人靠在柜子边上。“行,坐着。”我说,“我问,你答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坐起来的时候,我按过你肩。”我盯着她的肩线,“压得动,但顶回来。你自己知道用了多大力吗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又合上。“没用力。”她说,“我想坐起来,就坐起来了。”

“平时呢。”

“不知道平时。”她抬眼看我,“我记不起躺下之前的事。睁眼就在这张台子上,看见你。”

“那你身上那股劲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她沉默了几秒,手掌按在台面上,指节压下去,台面那块不锈钢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,又把手抬起来。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,它想往外。”

“什么东西想往外。”

“说不清。”她把那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摊在膝头,“像水要从桶里漫出来,桶盖着,就顶盖子。”

我盯着那个凹下去的印子,看了两秒,把记录本翻开,写了一行字,写完合上。“你叫什么。”她忽然问。

“问过了。”

“再问一遍。”

“沈砚。”我说,“问第三遍了。”

“沈砚。”她跟着念,念完点了下头,嘴唇又动了一下,像在把这两个字压进什么地方,压平了才收住。

门把手在这时动了一下,压到底,又弹回去,没开。外面有人贴着门缝说话,声音压得低,还是透进来。“沈姐?你还在里面吗。”

小周。我走过去,没开门,手按在门板上。“在。人还在走廊?”

“在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李说,得再看看。他说他刚才没看清。”

“看清什么。”

门外静了两秒,声音换成小李的,隔着门板有点闷:“就那脸。我刚才就瞄了一眼,心里不踏实,想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看岔了。”

“看岔什么。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停了停,“就是那脸,看完了老想着,脑子里一直转,不看第二眼不踏实。”

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,能听见外面三个人的呼吸,挤在门那一小块地方,谁也没走开。“都不许进。”我说,“人退到楼梯口去。”

“沈姐,”小周的声音又凑上来,“不是我们不听,是这事得报。刚才老陈已经打了电话,说修复室出状况,值班那边问要不要叫派出所,老陈说叫。”

我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。“谁让他打的。”

“我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在后头,怯怯的,“我看她坐起来了,这不正常,我寻思得按流程上报。”

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,比刚才多,皮鞋踩在走廊的胶地板上,声音硬。有人在问是哪个房间,有人答三号修复室。“沈砚是吧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隔门传进来,不轻不重,“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,接到报警过来看看。麻烦你把门开一下。”

我回头看了一眼台子,她还坐着,白布搭在肩上,姿势没动,眼睛一直跟着我这边,台面那个浅浅的凹印还在灯下反着光。“里面什么情况,你先说一声。”门外又敲了两下。

我把手搭在门把上,没有立刻拧。“我开。”我说,“你们站远一点,别堵门口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,外面三个人穿制服,站在楼梯口那侧,小周他们被挤到更后面。领头的那个掏出证件晃了一下,随即抬脚就要往里走。“人在里面坐着。”我挡在门缝中间,抬手示意他停。

手抬到一半,我看见了。左手腕内侧,靠近掌根那里,多了一颗痣。米粒大小,颜色偏深,边缘不齐,位置在血管上面一点。我早上洗手的时候还没有。“让一下。”领头的那个说。

我把手放下来,袖口往下扯了扯,盖住腕子。“里面是遗体,不能随便进。手续呢。”

“接到报警说有人坐起来了。”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,“你自己说,是不是。”

“是。”我没有绕,“人坐起来了,我叫了同事退到走廊,正在做记录。你们要看,就在门口看,别进去。”

他侧过身,顺着门缝往里望,台子上的她也正好抬起头,目光越过我,落在那扇门的方向。领头那个没说话,站了两秒,喉咙里嗯了一声,往后仰了仰。“你叫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沈砚。修复师,今晚这单是我的。”

“她怎么坐起来的。”

“缝到一半,自己坐起来的。”我用手背推了下门框,袖口没动,“法医那边死因待定,我也答不上来。”

他没再追这句,后退半步,跟旁边那个低声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小周在后头探着头,被小李拽了一下。“先别动她。”领头的转回来,“我们联系上级和法医,你在这守着,谁也不许进出。”

门重新带上,走廊的脚步声往外散了一截,停在楼梯口那边。我把袖口翻过来,凑到灯下,痣在皮肤里,按上去不变色,边缘不齐,不像沾了东西。我用指甲刮了两下,刮不掉。
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台子那边传来她的声音。

我把袖口放下来,转回身。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手抬起来的时候,”她坐着没动,目光落在我腕子上,“我看见有一点黑。”

我没答,走过去把记录本拿起来,翻到刚才那页,笔尖悬着,没有落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下刀的人不想缝完。”我开口,问得很轻,“那道口子偏了半寸,是我看出来的。你躺在台上,闭着眼,怎么知道。”

她低下头,看自己肩上那道斜口,伸手摸了摸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它停过。停在哪一下,我记不清了。”

我握着笔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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