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明川市还赖在夏天里不肯走。
走廊被太阳晒得发白，香樟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，蝉在树里叫，叫得有气无力，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。高二(3)班的门开着，早读的声音从里面涌出来，稀稀拉拉，像没烧开的水。
林夏从后门溜进去，书包往桌肚里一塞，人往椅背上一靠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。
她的座位在第四组最后一排，靠窗。这个位置有三个好处：老师提问时的视线死角、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刚好能挡住半张脸、以及——无论她做什么，都不会有人回头看她一眼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，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。林夏每天早上都会用喝剩的水浇它，浇了半年，它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。她觉得这盆绿萝跟自己挺像的。
“夏夏，夏夏。”
同桌陈果从前面探过半个身子，短卷发上别着一枚柠檬形状的发夹，手里攥着一包开了口的薯片。
“你作业交了没？”
林夏正在把脸埋进胳膊里，闻言抬起一只眼睛。
“……交了。”
“全交了？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陈果“啧”了一声，把薯片往她桌上一倒：“差不多就是没交。你惨了，今天班长亲自收。”
林夏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她慢慢坐直，从桌肚里掏出一沓卷子，一张一张数。数学两张，英语一张，物理一张，语文……语文那张昨晚被她垫在泡面碗底下了，碗拿开的时候，卷子边缘印着一个圆圆的油渍，像一枚失败的印章。
她盯着那个油渍看了三秒，又把它塞回了桌肚。
“没事，”她小声说，“她应该发现不了。”
陈果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看着她。
班长白月薇站在第一组第一排，收作业。
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套熨得笔挺的校服，白衬衫的领口平平整整，藏青色外套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得一丝不苟。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肩下，发尾剪得极齐，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动。
她收作业的动作很利落：伸手，接过，翻两页，确认姓名，摞好。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有人磨磨蹭蹭，她就抬起眼睛看对方一眼，那人立刻就把卷子递了过去。
林夏一直觉得，白月薇看人的眼神像教务处盖章——啪，一下，盖在你脸上，你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成色了。
“第三组，收齐了。”白月薇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，“第四组。”
她往第四组走。
林夏低下头，假装在找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后停在她桌边。一秒，两秒。
“林夏。”
完了。
林夏抬起头，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无辜的笑：“班长。”
白月薇没有笑。她的视线从林夏脸上移到桌肚，再移回来。
“数学卷子。”
“……交了。”
“你交的是上周那张。”白月薇说，“这周的，第二页反面，三道大题。你交上来的那张背面是空白的。”
林夏张了张嘴。
她昨晚直播到十二点半，下播之后又剪了半个小时的素材，剪完倒头就睡，压根不记得还有一张卷子。
“我……忘带了。”她说。
“忘带，和没写，是两件事。”白月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“你上周说的是忘带，上上周说的也是忘带。”
教室里的早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去。前排有人悄悄回头，后排有人干脆把书立起来，从书的缝隙里看戏。
白月薇把一摞卷子在讲台上顿了顿，抽出一张空白的，放在林夏桌上。
“中午之前补完，放我桌上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放不上，下午的班会，你自己跟老周解释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下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里亮了一下。
林夏的视线被那一点光牵住了。
那是白月薇左手腕上的一条链子。极细，银的，从袖口里滑出来一小截，坠子是一枚很小的月牙，薄薄的一片，随着她转手，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。
然后她走远了，袖口垂下来，把链子重新盖住。
“看见没，”陈果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全是敬畏，“人家连手链都戴得比我们有气质。”
林夏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卷子，忽然觉得，刚才那一声“林夏”，比早读铃还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