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的时候，陈果给她科普了一遍“白月薇是怎样一种生物”。
“年级第一，从高一到现在，没掉出过前三。”陈果掰着手指头，“学生会学习部部长，每周一升旗仪式的通报都是她念的。上学期有七个男生跟她表白，全被拒了，拒完还都跟她说谢谢。”
“……谢谢？”
“对啊，”陈果说，“她说的是『谢谢你的喜欢，但请你把这份心思放回学习上』。据说有个男生听完当场就哭了，哭完回去考了个年级前五十。”
林夏把下巴搁在胳膊上，看着窗外。
“她是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啊。”
“有啊，”陈果说，“第一名。”
林夏笑了一声。
她其实跟白月薇同班一年多了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，其中八十句是“作业”，剩下二十句是“嗯”“哦”“对不起”。她对白月薇的全部了解，都来自讲台上那个永远笔挺的背影、黑板上永远端正的板书，以及每次考完试贴在后面的那张成绩单。
白月薇的板书很好看。横平竖直，一笔一画，连标点都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。林夏有时候会盯着那些字发呆，觉得写这种字的人，大概连做梦都是按格子来的。
而林夏的字，用老周的话说，“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打架”。
中午，林夏到底还是没补完卷子。
下午第一节是数学。老周拎着保温杯进来，往讲台上一站，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，停了半秒。
“这道题，我讲最后一遍。”他拧开保温杯，热气冒出来，“讲完还不会的，自己看着办。”
林夏低着头，在草稿纸上画一只猫。
她画得其实不错。猫耳朵、猫胡须、一只猫爪搭在一罐汽水上——那罐汽水是蓝白色的，标签上手写着“夏日特调”。
她画完，把纸对折，塞进笔袋，抬头看了一眼挂钟。
四点五十二。
还有十八分钟放学。还有……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，还有五个小时四十分钟，就到自己一天里唯一清醒的时候了。
放学的时候，教室里一片收拾书包的动静。
林夏背起包往外走，经过讲台时，白月薇正背对着她，在黑板右下角写明天的值日安排。
粉笔在黑板上走，发出细小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林夏放慢了脚步。
她看见白月薇写完最后一行，退后半步，歪了歪头，端详了一下，然后伸手，把其中两个字擦掉，重新写。
就为了两个字的间距。
林夏在心里叹了口气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尽头是楼梯口。她走到一半，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月薇正好锁上门，侧过身来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，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，那条银手链在光里闪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条走廊撞在一起。
林夏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想打个招呼。
白月薇看了她一眼，面无表情地转身，走了。
林夏的手举在半空，停了两秒，慢慢放下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转身下楼。
林夏家的客厅堆满了纸箱。
沙发上摞着三个，茶几上摞着两个，墙角还有一摞高到快要碰到吊灯，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“厨房”“书”“杂物”，字迹潦草，一看就是她妈的手笔。
墙上原来挂画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，像墙长了雀斑。
房子要重新装修，工期三个月。她妈的原话是：“你去你白阿姨家住一阵子，人家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林夏当时正在打游戏，随口“哦”了一声，等反应过来，行李已经被人预约了。
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。
这个房间已经搬空了一半，书架上只剩下几本旧杂志，床垫光秃秃的，衣柜门开着，里面挂着两件没来得及收的校服。
唯一没被打包的，是书桌角落的那套设备。
一张声卡，一支电容麦，一个防喷罩，一副监听耳机。麦克风架被她拆了，靠在墙上，像一根瘦长的、正在罚站的人。
林夏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戴上耳机。
晚上十点半，是她一天里唯一不需要演的时候。
“晚上好呀。”
她按下开播键，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，自动就软了三个度。
“欢迎回来。今天也辛苦了。”
屏幕右下角的弹幕瞬间滚了起来。
【来了来了！】
【老婆！】
【今天也辛苦啦特调——】
【特调一杯，加冰谢谢】
【呜呜呜今天被老板骂了，来充电】
林夏笑起来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：“老板坏，我们不理他。来，特调一杯，加三块冰，甜度拉满，喝完就不难过了。”
她的直播间叫“夏日特调｜晚安电台”。
开播十个月，九万八的粉丝，每晚十点半到十二点半，读投稿，聊天，点歌，最后用一段没有歌词的哼唱把人哄睡。
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。她只有一个蓝白色的虚拟形象，猫耳耳机，嘴边永远叼着一根吸管。粉丝叫她“特调”，高兴了叫她“老婆”，困了就叫她“晚安姐姐”。
“今天有个小气泡给我投稿，”林夏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私信，“她说她最近老是睡不着，一闭眼就想明天的事，越想越清醒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我懂。我以前也这样。躺在床上，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屏幕，把你所有没做好的事一遍一遍地放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，睡不着的时候，不要跟自己较劲。你就当自己是在值夜班，反正也睡不着，不如听点声音。比如现在，你听我的声音——”
她把嘴唇凑近麦克风，气声几乎贴着话筒的网罩：“——是不是有点困了？”
弹幕瞬间炸了。
【耳朵怀孕了】
【这也太近了吧！！】
【今天的近场感绝了】
【我我我我我不困！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！】
林夏偷偷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十一点整。
屏幕上方飘过一条金色的系统提示。
【月亮 赠送 超级火箭 ×1】
紧接着又是一条。
【月亮 赠送 超级火箭 ×1】
弹幕安静了一瞬，然后彻底沸腾。
【月亮姐来了！】
【榜一出手了！】
【好家伙，一发就是两个】
林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谢谢月亮姐姐的火箭，”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，“今晚也要睡个好觉哦，爱你喵。”
弹幕里的“月亮”两个字一直没动。
那是一个头像是弯月的账号，提督，榜一，从她开播第三个月起就一直在。这个人打赏极大方，话却极少，每晚十一点左右出现，从来不参与聊天，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
今晚也一样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林夏都以为她不在了，屏幕才慢吞吞地飘过两个字。
【月亮：晚安】
就这两个字。
林夏看着那两个字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。砸钱的时候像在发红包，说话的时候像在写电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