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后备箱的盖子合了三次才扣上。
林夏的行李箱太鼓了。她妈往里面塞了两床薄被、一口小锅、三包挂面,还有一袋她根本不吃的红枣。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,最后是她用膝盖压着箱盖、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,才勉强咬合。
“小姑娘,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,“搬家啊?”
“……借住。”
“借住带这么多东西?”
林夏把书包抱在怀里,没接话。
箱子在来时的路上坏了一个轮子。学校门口那排台阶,右前轮卡进砖缝,她一提,轮子“咔”一声就掉了,滚出去两米,停在一辆电动车的轮胎旁边。她追过去捡回来,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。
现在那个轮子还在她口袋里,隔着布硌着大腿,一下,一下。
计价器跳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出租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小,皮座椅被晒了一整天,坐上去有一股热烘烘的皮革味。林夏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尾气和路边桂花的甜。九月的明川市还赖在夏天里不肯走,天蓝得发灰,云一层一层堆在西边。
车载广播在报路况,主持人的声音很精神:“……今年第十六号台风已经生成,预计本周末靠近我市,届时将有一次明显的风雨过程,请市民朋友提前做好防范……”
周末。
林夏在心里记了一下:台风,周末,家里的窗户要关。
然后她想起来,家已经不住人了。
手机震起来的时候,她正把那袋红枣从箱子缝里往外挪,想腾个地方放脚。屏幕上跳出一个“妈”字,铃声是出厂默认的那一支,她妈换了三部手机都没换过铃声。
“夏夏!到了没?”
“在车上。”
“我跟你说啊,”背景里还是电钻的声音,她妈的话从电钻的间隙里挤出来,“你白阿姨家那房子,空着也是空着,人家肯让你住,是看在你妈我的面子上!你到了那儿,嘴甜一点,别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!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人家月薇,年级第一!你跟着学学!哪怕学个一半呢!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还有啊,别给人添麻烦!听见没?别添麻烦!”
“听见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她本来是打算高兴的。
一个人住,意味着泡面可以连吃三天,意味着凌晨三点可以开着灯剪素材,意味着晚上十点半可以把麦克风架起来,不用捂着嘴说话,不用在隔壁邻居的电钻声里数节拍。
她连计划都列好了:第一天,把设备搬到朝南那间房;第二天,把冰箱塞满汽水;第三天,把客厅的灯全关了,只留一盏,然后开播。
结果。
结果是她要跟“教务处盖章”住在一起。
林夏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凉气顺着头骨往里走,把刚才那点兴奋一点一点压了下去。
“白月薇。”
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试一口不知道烫不烫的水。
同班一年多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,其中八十句是“作业”,剩下二十句是“嗯”“哦”“对不起”。她对这个人全部的了解,都来自讲台上那个永远笔挺的背影、黑板上永远端正的板书,以及每次考完试贴在后面的那张成绩单。
“……我宁愿去住装修现场。”她小声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云栖公寓在明川市东边,靠海。楼是新刷的米白色,一排七栋,站在大门口能闻到咸味。司机把车停下,计价器“嘀”地一声。
“到了。”
小区门口有一棵玉兰,叶子厚得像涂了一层蜡。
草坪上的洒水器还在转,水雾喷到半空,被夕阳一照,亮成一小片金色,落下来的时候把地面打得“沙沙”响。二楼有台空调外机在滴水,滴在铁皮雨棚上,“哒”,“哒”,很慢,很有节奏。
林夏拖着箱子走到门禁前。
箱子少了一个轮子,走起来像一只有三条腿的甲虫,一路磕磕绊绊。她把箱子侧过来拎着,拎了十几米,胳膊就酸了,只好又放下去拖。
门禁上有一排按键,1701 那个格子被人按得发亮。
她按了三次,没有人应。
她站在门口,翻出她妈发的短信:“云栖七号楼 1701 密码 0921”。短信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,像她妈本人站在旁边喊。
最后是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帮她开的门。阿姨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她那只坏掉的箱子。
“找人?”
“……嗯。1701。”
“哦,白家那个小姑娘啊。”阿姨刷了卡,门“嘀”一声,“那孩子安静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安静得有点过头。”阿姨补了一句,拎着菜走了。
电梯里有一面大镜子。
镜子里的林夏,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,刘海贴在额头上,校服外套大了一号,袖口盖住半只手。她用手扒了两下头发,没用,就放弃了。
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电梯缆绳在头顶嗡嗡地响,到十几楼的时候,耳朵有一点点闷。她咽了口口水,耳朵“啵”地通了一下。
十七楼。电梯门开。
走廊很静,声控灯亮了一盏,走了两步又灭了,前面的灯接着亮起来。
1701 的门是深棕色的,门边一个小巧的密码锁,黑色,指纹板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她按了 0921。
锁里传出四声很轻的“嘀”,然后“咔”。
门开了。
外面的热气一下涌进去,门里的凉气涌出来,两股气在她脚边撞了一下。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木头味,像新家具,又像刚拖过的地板。
屋里有水声。
浴室在走廊那头,水声哗啦啦的,隔着一道门,闷闷的。
林夏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走。她的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,就这么站了十几秒。
玄关很小。一个鞋柜,一面穿衣镜,门框侧面干干净净,一个挂钩也没有。
地上摆着两双拖鞋。
一双是穿过的,米色,鞋头有一点磨白。另一双是新的,浅灰,棉的,摆得极正,一只和另一只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新拖鞋上还挂着吊牌。白色的硬纸牌,穿一根细细的塑料线,上面印着条形码和一串数字。
林夏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给我的?”
当然没有人回答。水声还在响。
她伸手去拆那个吊牌,指甲挑了一下那根塑料线,没挑断。又挑了一下,还是没断。她想了想,把手收回来,直接把脚塞了进去。
棉拖鞋里面是新的,还有点硬,踩上去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。吊牌拖在脚踝旁边,随她走路一晃一晃,像鞋上长了个尾巴。
她拖着箱子往里走。
箱子每磕一下,箱底就在木地板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她走得很小心,像在别人家偷东西。
客厅比她想的要大。
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、餐桌,一个开放式的厨房,吧台上摆着一个沥水架。
天还没黑透。西边的窗子把一整块橙色的光铺在沙发上,光里有许多细细的灰尘在飘,慢慢往上,又慢慢往下。
她把箱子靠在墙边,走到厨房去。
冰箱是白色的双开门,门上贴着一张方形的便利贴,淡黄色,贴得很正,边和门缝平行。
上面两个字。
欢迎。
字迹端正。横平竖直,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顿。那两个字站在纸的正中间,四边留的空一样宽。
林夏盯着看了三秒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
早读前的黑板,值日安排,“明日值日:第三组”,那些字也是这样的。她还见过写字的人为了两个字之间的间距,擦掉,重写,再退后半步端详。
“……不是吧。”
她小声说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大。
然后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不是慢慢变小的那种停法。是“啪”一下,整个房间的声音被一只手拧掉了。
排风扇还在转,嗡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