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点半,下播。
林夏摘下耳机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。房间安静下来,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。
她点开后台,看了一眼数据。今天涨了三百多粉,九万八千六百多,离十万还差一点。
十万粉,是个坎。
她半个月前就在准备了:十万粉纪念回,新做的立绘,手写的感谢名单,还有一首练了很久的歌。她甚至偷偷在备忘录里列了个流程表,精确到每五分钟。
她翻到私信页面。
“月亮”的对话框在最上面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的,只有一句:“早点睡。”
林夏盯着那个弯月的头像看了半天。
“你到底是谁啊。”她小声说。
当然不会有人回答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是她妈的电话。
“夏夏,明天就搬啊。”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背景里是电钻的声音,“我跟你白阿姨说好了,她女儿在家,你把地址记一下。云栖公寓七号楼,1701,密码是 0921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你白阿姨那个女儿,叫白月薇,人家可是年级第一!你到了那儿,嘴甜一点,别整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听见没?”
林夏愣了一下。
白月薇?
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——姓白,年级第一,住云栖公寓。
“……妈,”她慢慢说,“你说的白阿姨,她女儿,是不是在明川一中?”
“对啊!跟你一个学校,好像还跟你一个年级呢!你说巧不巧?”
林夏握着手机,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“……巧。”
房间里没有开灯。
窗帘拉得很严,只有书桌上一盏小夜灯,把地板照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光。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,里面放着一板正在吃的药,说明书折了一个角,压在下面。
白月薇侧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天花板很白,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。她已经盯着它看了两个多小时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在想。下午学生会的检查表、明天要交的竞赛报名、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微信——
“这次月考,不要再让我失望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翻了个身。
睡不着。
从初三那年开始,睡觉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准备、需要计算、需要运气的事。她试过数羊、试过白噪音、试过把房间温度调到二十二度、试过睡前不碰手机。
最后管用的,只剩一种。
她躺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手机拿了过来,点开那个直播间。
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,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。
十点二十八分。
页面是黑的,中间一行小字:主播还没有开播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没有退出去。今天她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,早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没道理。她只是想早一点听见而已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,戴上。
十点三十分,屏幕亮了。
蓝白色的虚拟形象从画面中间跳出来,猫耳一动,嘴边那根吸管歪了歪。
那一声软软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从耳机里出来,落在她耳朵上:
“欢迎回来。”
白月薇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离得很近,近得像有人坐在床边,压低了嗓子跟她说话。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这个声音有一种奇怪的本事——它不劝她别想,不跟她讲道理,只是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那些绷紧的东西一根一根解开。
直播间里有人在说话,说得很慢,说今天下了雨,说楼下的桂花开了。
十一点整。
她把手伸到手机上方,悬在打赏键上。
三秒。
她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方接连飘过两行金色的字。
【月亮 赠送 超级火箭 ×1】
【月亮 赠送 超级火箭 ×1】
耳机里那个声音忽然软了三个度。
“谢谢月亮姐姐的火箭。”它说,“今晚也要睡个好觉哦,爱你喵。”
弹幕一下子滚起来,满屏都是“月亮姐”。
白月薇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是她自己的 ID,正停在榜一的位置上,被一群她从来没见过的人一口一个“姐姐”地叫着。
她把手机往胸口收了收。耳朵有点烫。
过了五分钟,她坐起来,靠到床头,盯着那个输入框,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
晚安。
发送。
她关掉手机,摘下一只耳机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,明川市的夜色亮着无数盏灯。
她把手腕抬起来,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,看了一眼那条银手链。
月牙坠子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,凉的。
白月薇把手放回被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家里要来一个借住的人。
母亲说,是林阿姨的女儿。
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一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