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上的倒影还在脑子里晃。空空荡荡的清晨校园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实验楼门口，冷风扫过台阶，吹得人头皮发紧。刚刚那道白裙身影，太清晰了。单薄的肩、垂落的长发、发间那枚小巧的栀子花发卡，每一处细节都对应着照片里的人。可他转头的瞬间，什么都没了。只剩干净空旷的台阶，和他自己乱得离谱的心跳。祁司洛站在原地缓了很久，手心全是凉汗。他不得不承认，自己的状态真的不对劲。从花香、幻听，到现在亲眼看见残影，所有诡异的迹象越来越频繁，越来越真实。王教授说的自我偏执，不是提醒，是事实。是他太执着于那段空白的七月，太想找出一个答案，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幻觉。
他低头喘了口气，打算抬脚走进实验楼。
既然已经严重到出现视觉错乱，今天他必须老老实实找王教授坦白所有情况，包括昨晚的梦、刚才的倒影、所有反复出现的异常。他想好好问一次，自己到底算不算病态。
可脚步还没迈开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、很干净的女声。很温柔，不陌生，却也说不上熟悉，轻轻落在清晨的风里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祁司洛的身体瞬间僵住，头皮一瞬间发麻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台阶上。
这声音。
和昨晚梦里贴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，一模一样。他缓缓回头。实验楼侧面的香樟树下，站着一个女生。天亮透了一点，薄雾还没散尽，柔和的天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穿简单的浅色薄款针织衫，长发披在肩头，身形单薄，皮肤很白，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。最刺眼的是她发间。一枚银边栀子花发卡，稳稳别在侧边发丝上。和母亲藏起来的那枚、和照片里女孩戴的那枚，一模一样。
祁司洛的呼吸瞬间停了半秒。所有的幻觉、残影、梦境、香味、低语，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，狠狠砸在他脑子里。
是她！绝对是她！
照片里槐树下的背影、夜里出现的幻影、梦里温柔的声音，全部都是她。他下意识攥紧手指，指尖发颤，死死盯着她，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女生看着他紧绷僵硬的样子，轻轻眨了眨眼，没有躲闪，反而慢慢朝他走近了两步。
她走得很慢，步子很轻，像怕吓到他一样。直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，她才再次开口，语气平和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最近，一直在找婉清梦，对不对？”
祁司洛喉咙发紧，干涩得厉害。
她知道？！
她居然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爸妈闭口不谈、李阳彻底否认、全网查无踪迹、所有人都遗忘的名字，被她轻轻松松说了出来。积压了这么久的疑惑、压抑、自我怀疑，在这一刻差点崩开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压着颤抖的声音问。
女生安静看了他几秒，眼神很干净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隐忍。随后，她轻轻开口，一字一句。
“我叫柳青鸾。”
祁司洛愣住了。柳青鸾？
不是婉清梦？
这三个字陌生、新鲜，完全不在他所有的猜测里。他盯着她的脸，用力稳住混乱的思绪：“你知道婉清梦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青鸾点头，语气很平静，“我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，也知道你去年七月住院的事，知道你记忆断了一块，知道你最近一直在乱猜，一直在自我怀疑。”每一句话，都精准戳中他藏在心底的秘密。祁司洛脑子彻底乱了。
眼前的人长相、发卡、声音、所有幻影的特征，全部吻合婉清梦，可她清清楚楚告诉自己，她叫柳青鸾，不是婉清梦。
“那你……”祁司洛盯着她发间的栀子花发卡，声音发哑，“你认识她？她在哪？”
柳青鸾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轻轻抬眼，看向空荡荡的操场，语气淡得像风。
“你不用找她了。”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简简单单两句话，堵得祁司洛心口发闷。
“为什么找不到？”他下意识追问，“她到底是真的存在，还是我臆想出来的人？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，所有记录都查不到，只有我记得她。”
这句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，他问过爸妈、问过教授、试探过李阳，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东西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，现在终于有一个知情的人站在他面前。柳青鸾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头重新看向他。她的眼神很认真，没有糊弄，没有躲闪。
“婉清梦不是你臆想的。”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祁司洛紧绷了无数天的神经，忽然松了一下，不是幻觉，不是偏执，不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人，她是真的，真真切切存在过。
可下一秒，柳青鸾又补了一句，再次把他拽进迷雾里。
“但我不是婉清梦。”
祁司洛彻底懵了。
他看着眼前的人，一模一样的气质、一模一样的专属发卡、一模一样的声音，所有幻影都是她，可她坚定否认。
“你为什么戴着这个发卡？”祁司洛盯着那枚栀子花，忍不住追问，“这是婉清梦的，对不对？我见过，不止一次。”
柳青鸾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，动作很轻，带着一点温柔的怀念。“是她留给我的。”
“我是唯一还记得她、还能提起她、还能靠近你的人。”祁司洛脑子嗡嗡作响。唯一记得她的人？
除了自己，还有眼前这个柳青鸾，那爸妈的隐瞒、李阳的遗忘、全网空白的记录，到底是为什么？
“她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祁司洛盯着她，“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她？为什么只有我们记得？”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柳青鸾轻轻摇头，语气很坚定，“太早了，你现在记不住，也承受不住。”
又是这样。
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太早、别深究、别执着，所有人都在遮遮掩掩，唯独不肯给他一句真话。
祁司洛心里又闷又急：“那我能做什么？我什么都记不起来，每天只能瞎猜，只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。”
柳青鸾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混乱，沉默了很久，晨光落在她的侧脸，温柔又冷清。
“你可以每天早上来这里。”她说，“清晨人少，我会在。”“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关于婉清梦的一切。不急，一点点来。”
祁司洛怔在原地，每天来这里？这是他这么久以来，第一次摸到一点可以抓住的线索。不用瞎猜、不用自我拉扯、不用对着空白记忆较劲。有一个知情的人，愿意慢慢告诉他真相。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柳青鸾垂了垂眼，轻声道：“算是……替她，完成一点没做完的事。”
这句话很轻，却带着很重的遗憾，祁司洛心里一沉，更确定婉清梦的结局绝对不简单，但他不敢再逼问，他怕好不容易出现的线索，又瞬间消失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我每天都来。”
柳青鸾轻轻弯了弯眼，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点心事。
“但是。”她抬眼认真看着他，“这件事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不要告诉教授，不要告诉室友，不要告诉爸妈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，也不要提起我们每天见面。”
祁司洛心里一动，又是隐瞒…所有人都在隐瞒真相，现在连唯一的知情者，也要求他隐瞒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知道的人越多，你失去的记忆会被封得越死。”柳青鸾的语气很认真，“你现在好不容易开始感知、开始怀疑、开始靠近真相。一旦有人干预，你会彻底忘掉所有，包括你现在的疑惑。”
彻底忘掉？！祁司洛心里猛地一紧，他不想忘，哪怕过程煎熬、混乱、折磨，他也不想再回到一片空白的七月，他不想这辈子，都稀里糊涂活在别人的遮掩和自己的残缺记忆里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不会告诉李阳，不会告诉王教授，不会告诉家里任何人，柳青鸾、她的存在、她们的对话、婉清梦的线索。全部变成他一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柳青鸾轻轻点头：“那你先去实验室吧。我每天早上都在，你来之前，别刻意找我，也别跟别人打听我。”
“记住，保密就好。”说完，她往后退了半步，身形融进薄薄的晨雾里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祁司洛下意识想伸手留住她，想问她明天具体几点、想问她能不能多说一点，可话没出口，她已经转身，沿着树影慢慢走远。背影很轻，很淡，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，和槐树下那张照片的背影，重叠得一模一样，祁司洛站在台阶上，一直看着她彻底走出视野，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风里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，轻轻掠过鼻尖，不浓、不诡异，温温柔柔的，恰到好处，这一次，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额头，心里五味杂陈，他依旧分不清真假，眼前的柳青鸾到底是不是婉清梦本人、到底为什么改名、到底所有人在掩盖什么，他依旧一无所知，但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困在谜团里了，他有线索了，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隐秘的、温柔的突破口，转身走进实验楼的时候，走廊依旧冷清，灯光雪白。
王教授看见他进门，抬眼看了一眼，察觉到他神色不对，轻声问：“想通了？”祁司洛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，轻轻摇头，语气和平常没两样。
“没有。”
“就是有点累。”他没有提清晨的相遇，没有提柳青鸾，没有提那句“我知道婉清梦”。
所有翻涌的真相、所有破碎的线索、所有关于七月的秘密，从这一刻起，全部被他牢牢藏在了心底。
谁都不说。
谁也不告诉。
他自己，慢慢找回那个被所有人抹去、被记忆封存的——婉清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