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祁司洛僵在槐树下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耳边那声气音太轻了，轻得像错觉，可又真实得刚好能让他听清每一个字。
“你又快忘了。”
短短六个字，轻飘飘落在风里，随后彻底消散。四周瞬间恢复安静，只有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，还有远处宿舍楼隐约传来的喧闹。唯独那股反常的栀子花香，依旧缠在鼻尖，迟迟不散。
祁司洛缓缓转头，把树下、路边、暗处全都扫了一遍。
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夜色压得很低，路灯的光晕昏黄薄弱，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又大又乱，地上斑驳一片，看不见任何人影，也没有半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。
他抬手揉了揉耳朵，指尖冰凉。刚刚那声音，太近了。不是风声，不是远处人声，是贴着耳边的呼吸声，温柔、熟悉，带着一点无奈的味道。可放眼望去，整条路上就他一个人。难道又是幻觉？
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，心脏跳得很乱，一下一下撞着胸腔。从昨天到今天，所有怪事像是约好了一样扎堆出现。单据、签名、陌生照片、树上刻字、母亲藏起来的发卡、凭空出现的花香，还有刚刚这一句低语。
每一次，都真实得过分。可每一次，都找不到半点依据。
王教授的话又一次冒出来——自我偏执、记忆错位、创伤臆想。
祁司洛抬手按住额头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害怕。
他怕自己真的病得很重。怕这些反反复复出现的画面和声音，全是他大脑错乱编造出来的假象。怕他执着寻找的、牢牢记着的那个人，从始至终，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晚风越来越凉，吹得他后背发寒。他不敢再在树下待着，转身快步往宿舍走。一路上他频频回头。身后的槐树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，没有异动，没有影子，没有花香，平淡得像是刚才所有的诡异，都只是他一瞬间的走神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室友们都回来了。打游戏的敲键盘声、外放的短视频声音、聊天说笑的声音，乱糟糟挤满整个房间。热闹、鲜活、真实。正常的校园夜晚，本该就是这样的。
祁司洛推门进去，带上房门，心里那点慌乱稍稍压下去。或许真的是他最近精神太紧绷了。想太多、纠结太久、反复自我拉扯，脑子太累，所以开始出现幻听幻嗅。
李阳看见他回来，抬头随口问了句：“去哪了？这么晚才回。”
“楼下走了走。”祁司洛脱了外套，随手搭在椅背上，语气尽量平常。
“又琢磨去年的事呢？”李阳看了他一眼，语气无奈，“洛哥，真别想了，越想越魔怔。你现在状态看着就不对劲。”
祁司洛没应声，坐到桌前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他下意识先看向桌面那个奇怪的空白文件夹。
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角落，图标普通，没有任何异常。
可只要点开，就会弹出身份验证界面，空文件夹占着离谱内存。
之前他跟母亲提过一次，母亲瞬间紧张的样子，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这个文件夹，绝对和去年的事有关系。
要么和他的记忆断层有关，要么，和婉清梦有关。
他鼠标悬在文件夹上，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没敢点开。
王教授说得对，他现在太偏执了。越深究，越容易陷进去。
他关掉桌面，点开实验文档，强迫自己整理白天的数据，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正常的生活里。
宿舍吵吵闹闹的，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，眼神发直，看了半天，一个数字都没进脑子。
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桌面，飘向窗外，飘回刚才那棵老槐树。
大概是心里装的疑惑太重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洗漱完躺在床上，已经快十一点。室友陆续关灯睡觉，宿舍慢慢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
祁司洛睁着眼，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，毫无睡意。白天所有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重播。
李阳坦荡的否认、王教授冷静的劝解、树干真实的刻痕、医院不会作假的单据、母亲慌乱藏起来的发卡、还有风里那句轻轻的“你又快忘了”。
真真假假，彻底搅成一团。不知道躺了多久，困意慢慢涌上来。脑子越来越沉，意识开始模糊。半梦半醒之间，那股栀子花香又一次飘了过来。这次更浓、更软，轻轻裹住整张床，温柔得不像话。祁司洛的呼吸下意识放轻。
他没睁眼，却清晰地感觉到，床边好像站了一个人。
很轻、很静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就安安静静站在他床铺旁边。
不是恶意，不吓人，反而带着一种长久的、无声的迁就。
他想睁眼，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，像是被梦境死死困住。耳边再次响起那个温柔的女声，比晚风清晰，比白天真切。
“你还是想不起来。”
语气不怨、不怪，只是淡淡的遗憾。祁司洛心里急得厉害。他想问你是谁、你在哪、你到底是不是真的。可他张不开嘴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被动听着对方的低语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我等你记起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萦绕鼻尖的花香骤然散去。床边那道若有若无的存在感，也跟着一并消失。
眼皮忽然一轻。祁司洛猛地睁开眼。宿舍漆黑一片，窗外是深夜安静的夜色，室友睡得很沉。一切如常。没有花香，没有人影，没有低语。只有他心跳剧烈，浑身轻微发烫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是梦吗？
可那种贴近的存在感、温柔的语气、萦绕不散的香气，真实得太过具体。他抬手摸了摸鼻尖，空空的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他侧过头，看向宿舍地面，看向床铺旁边的空位。空荡荡的。什么都没有。祁司洛躺着缓了很久，才勉强压下心里的躁动。如果一次是幻觉，两次是臆想，三次四次呢？难道他的精神问题，已经严重到可以自行构建出完整的气味、声音、人影触感了吗？那他之前看到的、查到的所有物证，会不会真的只是记忆错位拼接的结果？他越想越慌。第二天一早，祁司洛醒得很早。天刚蒙蒙亮，宿舍其他人还在熟睡。他悄悄起床洗漱，背上书包，提前出了宿舍。他打算再去一次实验楼，找王教授问清楚。不问下落、不问真假。他只想问一句：他现在的状态，是不是严重的精神臆想症。如果真的是他病了，那他必须接受。必须停下所有执念，好好调整，好好治疗。他不想一辈子困在一段不存在的记忆里，和一个凭空捏造的人较劲。
清晨的校园很安静，路上没什么人。
风很轻，没有奇怪的花香，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走到实验楼楼下的时候，祁司洛脚步忽然一顿。
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禁上，倒映出他身后的景象。他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。可就是这一眼，让他浑身瞬间僵住。干净透亮的玻璃倒影里，他的身后，空荡的台阶上——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。长发垂落，肩头单薄，头顶侧边，别着一枚细小的栀子花发卡。她就安安静静站在台阶下方，隔着几步距离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。看不清脸。可祁司洛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是那张照片里的人。
是婉清梦。
倒影里的她，安安静静、身形单薄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易碎感，就那样定定望着他。祁司洛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。他僵硬着脖子，几乎是迟缓地、一点点转头。身后的台阶、空地、清晨的校园，空空荡荡，干干净净。
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风吹过台阶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可刚刚玻璃倒影里的身影，清清楚楚，绝对不是他眼花。他猛地回头，再次看向玻璃门禁。倒影里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。刚刚那道白裙身影，彻底消失了。像是从未出现过。祁司洛站在原地，手脚冰凉，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。
幻觉。
又是幻觉。
这次已经不止是声音、气味、体感了。
他开始看见实实在在的残影了。
浮动、短暂、只出现在倒影里，抓不住、留不下、转瞬即逝。
王教授说得没错，他真的陷入自我偏执里了，越执念，越失控。
他慢慢收回目光，攥紧书包带，指尖微微发颤。这一刻，祁司洛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也许所有人都是对的。
去年七月空白的记忆里，从头到尾。
从来没有什么婉清梦。
一切，都是他一个人的执念，一场越陷越深的、漫长的臆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