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爵府的仆人们后来私下说，小小姐是个安静得有点奇怪的婴儿。
她不怎么哭闹，但也不像别家孩子那样整日昏睡。她醒着的时候就看人——看奶妈、看女仆、看抱她的父亲、看路过窗口的鸟—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眼神里有种不该出现在六个月大婴儿身上的东西。
"像在算账。"老管家塞巴斯蒂安评价。
"胡说。"伊莎贝拉夫人把女儿搂得更紧，"她在思考。我们艾薇是个会思考的孩子。"
她确实在思考。
艾薇用了大约半年时间，把自己的处境彻底搞清楚了。
第一，这里不是地球。墙上挂的是剑，壁炉是用魔法石点的，女仆端水进来时手不碰盆，盆自己飘。
第二，她是这家的独生女。父亲卡尔·莱恩斯菲尔德是公爵，母亲伊莎贝拉是公爵夫人，哥哥亚历克斯五岁，每天至少来她摇篮边三次。
第三——这一条她确认得最慢，也确认得最反复——
这家人爱她。
不是客气，不是责任，不是一年一次拎着两箱特产的那种爱。
是每天的。
父亲处理完领地事务，会解下佩剑放在门边，洗干净手，然后才来抱她。他抱得很笨，总怕弄疼她，手臂僵得像在端一盆满到边的水。他会把她举到窗口，指着远处的山说"那是北境的边界，艾薇，等你长大了，爸爸带你去看"。
母亲会唱歌。调子跑得厉害，歌词也常常忘，忘了就随口编，编到后面变成"小艾薇最爱的小艾薇最乖的小艾薇快睡呀"，自己唱着唱着笑起来。
哥哥最吵。亚历克斯会把自己的木剑、木马、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全搬到摇篮边来，排成一排，然后严肃地宣布："这些现在都是你的了。"第二天又全搬回去玩，傍晚再搬来一遍。
艾薇躺在那里，每天被这些事情轮番砸中。
第一年她不太习惯。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发硬，像被陌生人碰到。母亲以为她冷，又加了一层毯子。
第二年她开始主动伸手。
第三年她会在父亲回来的时间点，自己扶着家具走到门口等。
第四年的某个雨夜，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楼道的潮味和挂在脖子上的钥匙，惊醒后哭得停不下来。母亲披着睡袍跑进来，把她抱到自己床上，整夜拍着她的背。
那一夜艾薇在黑暗里睁着眼，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，想起电话里那声"我们这边忙"。
她伸手，攥住了母亲睡袍的一角。
攥了一整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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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岁那年的春天，她在森林边捡到了艾莉卡。
那天本该是普通的下午。艾薇带着两个护卫在庄园外围的林子里采花，母亲说想在餐桌上摆点野的。她蹲在一棵倒木后面扒开蕨叶，看见了一只手。
手很脏，指甲裂了，小臂上一道刀口从肘弯划到腕骨。顺着那只手看过去，是一个蜷在树根缝里的女孩，七岁上下，黑发结成一团一团，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艾薇没有叫喊。她先把手指凑到那女孩鼻子底下，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气。
"有人晕倒了！"她这才喊，"快来人！她还活着！"
护卫跑过来时，她正试图用自己的小斗篷盖住那女孩。斗篷太短，只能盖到膝盖。
女孩在府里烧了四天。
第五天清早，艾薇坐在床边打瞌睡，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。她抬头，撞上一双深红色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亮，也很空。
"你醒了！"艾薇立刻精神了，"你叫什么名字？"
女孩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"……不知道。"
"你家在哪里？"
"不知道。"
"你几岁？"
"不知道。"
艾薇歪着头想了想。她那时还是个被宠得理所当然的孩子，于是说出了一句后来被她自己回想无数次的话。
"那我给你起一个吧。"
女孩没有反应。
"艾莉卡，"艾薇说，"你叫艾莉卡，好不好？"
深红色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
当天晚上，艾薇冲进父亲的书房，在堆成山的文书前面站得笔直。
"爸爸，我想收养她。"
卡尔放下笔，把老花镜推上去，很认真地看着女儿。
"你知道收养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？"
"意味着她以后住这里，吃这里的饭，不会被赶出去。"
"还意味着什么？"
艾薇想了想。
"意味着她生病了我要管。她犯错了我要替她说话。她难过了我要知道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卡尔伸手，揉了揉女儿的头发。
"好。"他说，"你想要的，爸爸都给你。"
艾莉卡就这样留了下来，被登记为小姐的专属侍女。公爵家没有半点含糊——请了剑术教师、潜行教师、毒物教师，把一个捡回来的失忆女孩当一柄要养出锋刃的刀来磨。
艾莉卡从不抱怨，也从不询问为什么。她只做两件事：练到最好，和站在艾薇身后。
七岁那年冬天，艾薇发高烧。她半夜醒来，看见房门口有个影子。
"艾莉卡？"
影子动了一下。"小姐，我在。"
"你站了多久？"
"从您睡下的时候。"
"地上凉。"艾薇迷迷糊糊往里挪了挪，拍拍床沿，"上来。"
"不合规矩。"
"我是你主人。"
艾莉卡沉默了三秒，走过来，极其克制地坐在床沿最边上，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开的猫。
艾薇把手伸出被子，摸到她的手腕，握住了。
"你的手好凉。"
"抱歉。"
"不用抱歉。"艾薇闭上眼，"握着就不凉了。"
那一夜之后，艾莉卡的位置就固定在了床沿边最靠外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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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岁那年，艾薇想起了地球上的那个"习惯"。
那段时间她正处在一种说不清的烦躁里。身体在变，心也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某个夏夜她睡不着，翻来覆去，忽然就想起了南方小城那个潮湿的房间、关掉的灯、以及自己曾经唯一的、不需要任何人配合的快乐。
她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起身，锁好房门，又检查了一遍窗帘。
"……就、就一次。"她小声跟自己商量，"确认一下这个身体是不是也——"
那一夜发生的事，若写出来大约是违规的，所以此处略去。
总之半小时后，艾薇瘫在被子里，正在为自己的堕落进行道德忏悔，眼前忽然浮起一行字。
【身体开发系统 已激活】
艾薇的忏悔卡在一半。
【开发度：0.1%】
【魔力：E级 → E+级】
【身体素质：无变化】
【提示：持续开发可解锁更多能力】
她眨了眨眼。
那行字还在。
她用手去挥，挥不散。她闭上眼，字浮在眼皮内侧。她爬起来点亮魔法灯，字老老实实跟着她转头的方向移动。
"……"
艾薇把被子拉到头顶，在里面蜷成一团。
"这个世界——"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，"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！"
她花了整整两个月去验证。中途几次下定决心再也不碰，最长坚持了九天，第十天晚上以"科学研究需要可重复性"为由说服了自己。
结论如下：
第一，开发度确实会涨。每次零点一到一个百分点不等。
第二，魔力确实会跟着涨。她的魔法课成绩在三个月内从末位爬到第一，魔法教师激动得当场写信给公爵，说小姐是百年难遇的天赋。
第三，她谁都不能说。
这第三条尤其要紧。
艾薇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发现，这个世界对那方面的事坦荡得不太正常——女仆们午休时能边织毛衣边讨论新买的器具手感，店铺招牌上大剌剌写着"魔物素材专营"，家庭教师的《基础生理学》课本插图详细得让她想把书合上。
可那是他们的坦荡。
她身体里住着一个在地球某小城的黑暗卧室里偷偷长大的灵魂，那个灵魂一听到"你昨晚修炼了吗"这种问题，第一反应仍然是从脖子根红到耳朵。
于是她把这个秘密锁了六年。
六年里，开发度从0.1%爬到15%。魔力从E级升到C级，身体素质也从E爬到D。她的剑术教师一度怀疑小姐在偷偷加练，蹲守了半个月，什么也没抓到。
"奇怪。"教师摸着胡子，"小姐这身体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撑着她长。"
艾薇端着茶杯，面不改色。
"大概是吃得好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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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岁。
生日宴办得很大。王都来的乐队，三层高的蛋糕，父亲在席间举杯，说了一段让夫人当场抹眼泪的致辞。哥哥亚历克斯已经二十三岁，穿着骑士团的制服回来，一见她就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，被母亲骂"她是淑女了不是麻袋"。
那一整晚艾薇都在笑。
夜里她坐在阳台上，看着庄园外那条通向远方的路，一直看。
艾莉卡端着蜂蜜水过来，在她身后站定。
"小姐，夜露重了。"
"艾莉卡。"
"是。"
"我在这里住了十八年。"艾薇抱着膝盖，"每天都很幸福。真的。有人叫我起床，有人替我梳头，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知道。这是我上辈子求都求不到的东西。"
艾莉卡没说话。她听不懂"上辈子"，但她从来不追问小姐说的奇怪话。
"可是我昨天发现，"艾薇转过头来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有点危险，"我连领地外面的第一个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"
"小姐。"
"艾莉卡，"她站起来，"我们出去冒险吧。"
蜂蜜水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"……公爵大人会担心的。"
"所以要偷偷去。"
"会被抓回来。"
"那就跑快一点。"
"小姐。"艾莉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"外面会死人。"
艾薇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伸手拉住她的袖子，像小时候攥母亲睡袍那样攥住。
"所以我才叫你一起啊。"
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垂下去。
过了很久，艾莉卡把蜂蜜水放到栏杆上，单膝跪下，低头。
"……行李我今晚就收拾好。"
"艾莉卡最好了！"
"条件。"艾莉卡抬头，"一，不许离开我视线超过十步。二，不许碰不认识的魔物。三——"
"三什么？"
"玩够了，要回家。"
艾薇的笑愣了半秒。
然后她点头，很用力。
"嗯。玩够了就回家。"
三天后的凌晨，庄园西侧的角门被人从内部打开。
两个披斗篷的身影走出去，一个走得兴奋，一个走得警惕。走到岔路口时，艾薇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亮着两盏夜灯的宅子。
她在心里说了一句
抱歉了，父亲，母亲还有哥哥，外面的世界我真的很好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