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领地的第一天，艾薇就明白了一件事：路是硬的。
她以前坐马车，车厢里铺着三层垫子，走四个小时下来顶多觉得腰酸。现在她用自己的两条腿走了四个小时，脚底板像被人用小锤子细细敲过一遍，每走一步都提醒她这件事。
"小姐，歇一会儿。"
"不用。"艾薇咬着牙，"再走一段就到镇子了。"
"那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。"
"……"
艾薇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。
艾莉卡蹲下来，不等她开口就脱了她的靴子。艾薇"诶"了一声要躲，脚踝已经被握住。
"起泡了。两个。"艾莉卡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陶瓶，倒出半透明的膏体，"忍一下。"
凉意渗进去的瞬间，艾薇长长地"嘶"了一声，整个人松下来，瘫在石头上望天。
天很蓝。蓝得和庄园上方的天没有区别，但她知道这是另一片天底下的蓝。
"艾莉卡。"
"是。"
"外面的空气是不是比家里的好闻一点？"
艾莉卡抬头嗅了嗅。前方三十步是一摊马粪。
"……是。"她说。
两人在那块石头上耗掉了半个钟头。重新上路时，艾薇把斗篷的帽子掀到背后，让风直接吹到脖子上。她走得慢了些，但不再咬牙了。
路边的景物在慢慢变。修整过的石板路变成压实的土路，整齐的果园变成散乱的灌木，偶尔有一两辆农人的牛车从后面赶上来，车夫会冲她们点个头，眼神在艾莉卡腰间的短刀上停半秒，然后礼貌地移开。
艾薇很喜欢这个过程。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第一次看。
直到她在一片低洼的草窝里，第一次看到了"它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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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傍晚。夕阳把草尖烧成橙色，雾气已经从地面开始升。
艾薇正在研究一种从没见过的紫色小野花，忽然听见身后十步外传来"啪叽"一声。
很软的声音。像湿毛巾掉在地上。
她回头。
草丛里有一团东西，半透明的，淡蓝色，大概有洗脸盆那么大。它整体是个不太圆的球，表面随着某种内部的韵律一下一下地鼓动，中央悬着一粒黑色的小核，正对着她。
艾薇和它对视了三秒钟。
"史莱姆。"身后的艾莉卡已经把刀抽出来了，"F级，最低等的魔物。小姐退后。"
"等一下！"
艾薇伸手拦住她。
"怎么了？"
"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魔物。"艾薇转过头，眼睛亮着，"我自己来。"
艾莉卡的刀停在半空。她看了看艾薇，又看了看那团正在缓慢位移的凝胶，刀收回了鞘里一半。
"我在您身后三步。"
"嗯！"
艾薇把剑拔出来。
这把剑是父亲十五岁生日送她的，剑柄缠着蓝色皮革，剑身刻了莱恩斯菲尔德家的小纹章。她练了三年剑术，教师评价是"基础扎实，缺少实战"，她以前不太懂"缺少实战"这四个字具体缺的是什么。
现在她懂了。
缺的是——心跳。
她握剑的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或者说不只是怕。那种感觉更像考试前一秒翻开卷子，又像站在很高的跳水台边缘，整个身体都在喊"这不是演习"。
史莱姆蠕动着挪近了一尺。
"哈！"
艾薇踏步、沉肩、斜斩——教师教的"基础三式之二"，动作干净，角度标准。
剑刃切进凝胶，发出噗的一声。
然后卡住了。
"诶？"
剑身嵌在史莱姆体内，像插进一桶糖浆。那团凝胶没有被切开，而是温柔地、充满弹性地把刀刃包住，并且开始沿着剑身往上爬。
"小姐，是黏液质，斩击无效——"
"我知道了我知道了！"艾薇抽剑，抽不动，索性整个人往后一倒，用体重把剑拔了出来。她屁股着地，剑上挂着一大坨拉丝的蓝色凝胶。
史莱姆被剑带着离地半尺，又"啪叽"一声落回草里，看上去毫发无伤，而且——她说不清为什么——看上去有点生气。
它整体鼓胀起来，然后弹跳。
"小姐！"
艾薇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。那东西砸在她刚才坐的位置，溅起的黏液落到她斗篷下摆，立刻腾起细细的白烟，布料被腐出一个洞。
"它会化东西？！"
"所以它是魔物。"艾莉卡的刀又出鞘了。
"别！我再试一次！"
艾薇爬起来。心跳已经从喉咙跳到耳朵里，但有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东西正在血里烧——不是恐惧，是兴奋。她活了十八年，加上地球那十八年，总共三十六年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确切地感到自己在场。
她想了三秒。
史莱姆的核。
生理学课本第十一章讲过，低等魔物的"魔核"是其魔力循环的中枢，位置一般在体腔中央。黏液可以抵消斩击，但抵消不了穿刺——因为穿刺不需要切开，只需要抵达。
"基础三式之三。"她喃喃，"刺击。"
史莱姆又一次鼓胀。
就在它跃起、身体最薄的那一刹那，艾薇压低重心，整条右臂像弹簧一样弹出去。
剑尖从空中穿进那团凝胶，贯穿，刺中了核。
"咔。"
很脆的一声。
史莱姆在半空中炸开，变成一摊无害的、淡蓝色的水，哗啦落了一地。艾薇被淋了半身，呆呆地站在原地，剑还举着。
草丛很安静。雾在脚边流。
然后——
【击杀确认：蓝凝史莱姆（F级）】
【初次实战达成】
【身体素质：D级 → D+级】
【提示：战斗经验可小幅提升开发度转化效率】
【开发度：15.0%（无变化）】
艾薇看着那行"无变化"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"系统你这个……"她极小声地嘟咕，"打个折都不给吗。"
"小姐，您说什么？"
"没有！"艾薇迅速把剑收起来，"我说、我说我赢了！"
她转过身，整张脸亮得像点了灯。
"艾莉卡！我杀掉了！我自己杀掉的！"
艾莉卡看着她。看她头发上挂着凝胶，斗篷破了个洞，脸上溅了一道蓝痕，裙子下摆全湿，正站在一摊魔物尸水中间，笑得像拿了全优的成绩单。
艾莉卡把刀插回鞘里，走过去，用袖子替她擦掉脸上那道蓝。
"恭喜您，小姐。"
"是吧！是吧！"
"下次请用刺击开场。"
"……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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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摊水里剩下一颗东西。
拇指指甲大小，半透明，淡蓝，内部有一点极细的光在走。艾莉卡用布包着捡起来，递给她。
"魔核。F级魔物的素材。"
"这个能干什么？"艾薇把它举到夕阳下看。
"能卖。"艾莉卡说，"品相好的大约五到八银币。"
"五到八银币……"艾薇算了一下。普通旅馆一银币一晚，普通一餐五十铜币。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挣到了够住五晚、吃十几顿饭的钱。
她忽然把魔核紧紧攥在手里。
"怎么了？"
"没有。"艾薇低头，"就是……觉得有点厉害。"
她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：
我小时候算过一次，我妈一个月工资是三千。那时候我觉得三千块钱是全世界最大的数。现在我手里有五到八银币，是我自己赚的，没有谁转进我的卡。
"小姐，天要黑了。"
"嗯。"
"前面两小时有个村子，可以借宿。"
"好。"
她们重新上路。艾薇走在前面，一手握剑，一手攥着那颗魔核，走得脚还疼，但肩膀是打开的。
走了一会儿，她忽然回头。
"艾莉卡。"
"是。"
"你刚才其实可以一刀就解决它吧。"
"是。"
"那你为什么不动？"
艾莉卡沉默了几步。
雾在她们周围升起来，把夕阳的橙色滤成一片温柔的灰。
"因为您说您自己来。"她说。
艾薇眨了眨眼。
"就这样？"
艾莉卡平静地说，"您的第一只魔物，应该是您自己的。"
艾薇没再说话。她转回去继续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忽然加快脚步，又忽然慢下来等艾莉卡赶上来，然后侧过身，把那颗魔核塞进艾莉卡手里。
"替我拿着。"她说，耳朵有点红，"我怕弄丢。"
艾莉卡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小小的、还带着她体温的蓝色石头。
"……是。"
远处，村子的第一盏灯亮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