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是村口第一户人家挂的,就挂在篱门旁边的木杆上,罩着风灯的玻璃被油烟熏出一圈黄。
艾薇走到灯底下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雾没散,反而更浓,贴着地面走,像有谁在草里拖着一床旧被子。她的脚底板早就不只是疼了,是一种麻木的、每走一步都要和地面重新协商一次的疼。
"到了。"她说,声音里有点虚弱的欢呼。
"小姐,脚下。"
"嗯?"
她低头。
来不及了。
脚尖已经踩下去,踩到一个圆的、硬的、不该在路上的东西。那东西在她鞋底一滑,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被艾莉卡从腋下捞住,两人在雾里晃了两下才稳住。
"……抱歉。"
"不必。"艾莉卡把她扶正,"是什么?"
艾薇蹲下去摸。
篱门外是一畦菜地,翻过的土一垄一垄,垄上长着一排排绿叶。她踩到的东西从垄沟里探出来一点,白生生的,顶上一簇叶子被她踩歪了。
"萝卜。"她说。
是萝卜。一个相当标准的萝卜,露出地面的那截有半只拳头长,白得很干净。
艾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准备继续走。
然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回头。可能是因为这一路她看什么都新鲜,也可能是因为——她在那半秒的触碰里感觉到,那个萝卜,是温的。
土是凉的。夜露都下来了,雾贴着地面走,这片地的土凉得能冰手。
萝卜是温的。
"……艾莉卡。"
"是。"
"地里的东西,会有体温吗?"
艾莉卡沉默了一拍。
"小姐,不要——"
艾薇已经蹲下去了。
她两只手握住那簇叶子,脚蹬住垄沟边,用上了今天打赢一只史莱姆之后膨胀起来的那点自信,往上一提。
土松得出乎意料。
那东西几乎是自己跳出来的。艾薇拔得太用力,一屁股坐在垄沟里,手里举着一根完整的白萝卜——比她想象的长,根部收得很细,整体有种过分流畅的弧度,表面不是普通萝卜那种粗糙的纤维感,而是……滑的。
顶端那簇叶子中间,有一道裂口。
那道裂口张开了。
"——————!!!"
艾薇后来回想,她听过的所有声音里,没有任何一种能和这个相比。
那不是哭,不是叫,不是任何动物的发声。那是一种极高、极细、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尖锐长音,直直地往耳朵深处钻,钻到后脑,再从后脑弹回来。雾被震出了一圈涟漪。村里的狗全部同时开始狂吠。篱门上的风灯玻璃嗡嗡地响。
艾薇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扔掉。
但她的手不听使唤——那根萝卜在她掌心剧烈地振动,像抓住了一台开到最大档的东西,手指被震得发麻,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"小姐!"艾莉卡的刀已经出鞘,横在两人之间,深红的眼睛在四个方向上扫,"扔掉它!"
"扔不掉!它在抖!它在——"
篱门砰地被撞开了。
一个人从院子里冲出来,趿着一只木屐,另一只脚光着,棕色的短发乱成一团,睡裙外面随手套了件男式的粗布外衣,扣子只扣了中间一颗。
"谁啊!谁拔我的萝卜!"
她看了一眼艾薇手里那个正在发出死亡长音的东西,整张脸垮了下来。
"啊啊啊啊是尖叫萝卜!"
"是什么——"
"给我!"
那女孩三步冲过来,一把从艾薇手里夺走了那根萝卜。艾薇的手指被震得失去知觉,根本没来得及抵抗。
然后女孩做了一件艾薇完全没有准备的事。
她转过身去——背对着她们,很迅速,很熟练,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种"这事我做过很多次"的不耐烦——睡裙的下摆被掀起来一角,然后那阵刺破耳膜的尖啸,一瞬间低了八度。
变成了闷在被子里的呜呜声。
村里的狗陆陆续续停了。风灯的玻璃不再响。雾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那个女孩背对着她们,一手撑在篱门柱子上,另一只手还按着身下,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从喉咙深处漏出来一点声音。
"……呼。"她说,"堵住了。"
艾薇站在原地。
她手里还残留着那阵震动的余感,脑子里却彻底空了。她的教育、她的礼仪课、她十八年的贵族生活和地球上那十八年全部加起来,在这一刻都没有给她提供任何可以说的话。
她听见自己的嘴巴自己动了。
"……诶?"
"诶什么啊,"女孩侧过头,脸红到了脖子,但语气相当理直气壮,"你是新手吧?尖叫萝卜的处理方式,这种常识——"
她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,整个人绷紧,又慢慢松开。
艾莉卡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移动到了艾薇侧前方,刀收了,但身体仍然挡着大半视线。她平静地开口:
"小姐,请看那边。"
"那边有什么?"
"有星星。"
"……"
艾薇把脸转向星空。她的耳朵红得发烫。
那女孩又喘了一会儿,终于腾出气来说明情况。
"这玩意儿叫尖叫萝卜,F级植物型魔物。长得和萝卜一模一样,混在菜地里,拔之前根本认不出来——所以我们家这片地每年都要出事。"
"它为什么要尖叫?"
"求救。"女孩说得很干脆,"它一叫,方圆两里的魔物都会往这边来。它自己不能动,就靠这个招同类来把拔它的人吃掉,然后它再扎回土里。"
艾薇想起刚才那阵声音,后背麻了一下。
"那——"她咽了口唾沫,"那为什么不拿布、拿软木,随便拿点什么堵住它的嘴?"
女孩沉默了三秒。
她回头看了艾薇一眼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,混合了"你是真的不知道"和"要我从哪儿开始解释"。
"因为它尖叫的时候,"她说,"会震。"
"震?"
"全身震。频率很高,二十分钟不停。你拿布堵,手得按住二十分钟——你试试看拿手按二十分钟,按到第五分钟你的小臂就抬不起来了,第十分钟你会松手,它一松手就重新开始叫,而且比刚才更响。"
"……"
"软木会被它顶出来。它根部有力气。"
"那、那埋回去呢?"
"埋回去它就是在土里叫。你知不知道土会传声?整片地都会嗡嗡响一晚上,魔物照样来。"女孩叹了口气,"所以标准处理方式只有这一个。堵住,按住,等它二十分钟叫到缺氧。"
"缺氧?"
"叫太猛了,它自己会把自己憋死。"女孩理了理睡裙,语气忽然务实起来,"二十分钟一到它就软了,那时候拿出来,就是一根普通的、很贵的高级食材。炖汤特别鲜,镇上收价三银币一根。"
"那为什么不砍了它?"艾薇继续问道
"这可是上等“娱乐”的好东西啊,总不能浪费吧。"
艾薇看着她。
她在家里受过完整的贵族教育,学过餐桌礼仪、舞会应答、七种场合的致辞格式。她想在这个女孩说完"总不能浪费吧"之后找出一句合适的回应。
她找不到。
于是她说:
"……你们这里的人,都很节俭。"
"那是。"女孩相当受用地点点头,然后忽然想起什么,"等等,你刚才是不是要进村?"
"是。"
"你们两个,冒险者?"
"刚开始。"艾薇老实地说,"今天是第一天。今天刚杀了第一只史莱姆。"
女孩的表情柔和了一点点,看她的眼神里那种"白痴"的成分降下去一些,换成了一种过来人的宽容。
"第一天就踩到尖叫萝卜,你运气也是够的。"她伸出一只手——想了想又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重新伸出来,"我叫玛莎。这片菜地是我的。"
"艾薇。"艾薇握住了,"她是艾莉卡。"
"你们要住店吧?"
"诶?"
"村里只有一家旅馆,就是我家。"玛莎朝身后那栋亮着灯的二层木屋点点头,"我爹开的,我帮着看。"
她又举了举手里那根仍在微微发颤的萝卜。
"至于这个,"玛莎说,"是你拔的,但说真的,是我家地里的东西没标出来,按规矩要在垄头插红木牌的,我今天忘了。所以不算你的错。"
"可是我——"
"住一晚,一银币。"玛莎打断她,"你这萝卜我算三银币,从房费里扣,剩下的两银币我明早给你。"
艾薇愣住了。
"……给我?"
"是你拔出来的,风险你担的,命是你差点丢的。"玛莎理所当然地说,"要不是你踩到,明天我爹下地,拔出来的就是他了。他五十二了,手没力气,按不住二十分钟。"
她转身,用没拿萝卜的那只手推开篱门。
"进来吧,有热水。锅里还有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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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馆的一楼是食堂,五张桌子,三张空着。壁炉里柴火烧得正旺,玛莎的父亲是个背有点驼的壮汉,看见女儿手里的萝卜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句"又忘插牌了吧",然后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。
汤是真的好。艾薇喝到第三口才发现自己饿成了什么样子。
她们在靠壁炉的桌子坐下。玛莎把那根萝卜放进一只铺了布的木桶里,压上盖子,坐到对面的凳子上,一条腿支起来——姿势相当不淑女,但看上去很舒服。
"所以你们从哪儿来?"
"北边。"艾薇含糊地说。
"要去哪儿?"
这个问题艾薇其实没想过。她只想过"出去",没想过"去哪里"。
她看了艾莉卡一眼。艾莉卡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面包撕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推到她面前。
"……我想先去有公会的地方。"艾薇说,"我们还没登记。"
"那就是米德尔顿。"玛莎立刻答,"往南走,大路一直走,不要岔。脚程快的话一天半,你们这样的——"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艾薇那双正在桌子底下偷偷活动的脚,"两天。"
"两天……"
"中间有个驿站可以歇,第一天傍晚能到。"玛莎喝了口自己杯里的水,"米德尔顿是镇,有公会分部,有素材商会,有旅馆四家,有澡堂。你们那颗史莱姆核可以在那儿出手,别卖给路上拦你的货郎,他们给三银币都算有良心。"
艾薇认真地在脑子里记。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"别把魔核贱卖给路边货郎"这种事当成重要知识。
"谢谢你。"她说。
"这算什么。"玛莎摆摆手,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,"倒是你——新手的话,有些东西真的得学。不是我笑你。路上会碰到的东西比尖叫萝卜难缠多了,有些是你一碰就完了的。"
"比如?"
"比如你要是在林子里看到一片结着粉色果实的藤,不管它看起来多甜,别靠近。"玛莎说,"还有,看到成片倒伏的草,方向一致的,那是有大东西爬过去了,绕路。"
艾薇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就着壁炉的光往上记。
玛莎看着她记,忽然笑了。
"你挺认真啊。"
"我什么都不会。"艾薇说,"所以别人告诉我的每句话我都得记下来。"
"……嗯。"玛莎的笑淡下去一点,变成另一种,"那你会活得挺久的。"
那一晚艾薇睡在二楼最里的房间。床板硬,被子有太阳味,枕头里塞的是荞麦壳,一翻身就沙沙响。她躺下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些睡不着。
她在三分钟内睡着了。
艾莉卡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很久,直到确认那个呼吸彻底平稳下来,才闭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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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,玛莎在门口把两枚银币拍到艾薇手里,又塞给她一个布包。
"干粮。路上吃。"
"这个要算钱——"
"算在那三银币里了,别废话。"玛莎把她往门外推,"大路,往南,不要岔。"
艾薇被推到篱门外,回头。
晨雾又起来了,和昨天一样白,一样贴着地面走。菜地在雾里只看得见一垄一垄的轮廓,垄头如今都插上了小小的红木牌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玛莎!昨天那个萝卜——"
"炖了。"玛莎在门口喊,"中午的汤。你们错过了。"
"……"
艾薇笑了起来,笑得停不下来,一边笑一边往南走。
走出二十来步,艾莉卡在她身侧开口。
"小姐。"
"嗯?"
"关于昨晚的处理方式。"
"不要说了。"
"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"艾莉卡的语调一丝不苟,"如果日后路上遇到同类情况,并且只有您在场——"
"不要说了!"
"——我会代为处理。"
艾薇猛地停住脚。
雾里,她转过头。艾莉卡站在那里,神色和平时一模一样,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她是认真的。她一向是认真的。
艾薇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把脸转回南边的大路,耳朵红得发亮。
"……我会记得插红木牌的。"她小声说。
"那和这件事没有关系。"
"有关系!"
她加快脚步往前走。身后三步,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。
南方的大路在雾里一直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米德尔顿在两天之后,公会在两天之后,她名字被写进名册的那一刻在两天之后。
艾薇把布包往肩上挪了挪,走进雾里。
她今天没有再低头看路边的萝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