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竹取璃音的家,只隔着一堵墙。
准确地说,是隔着一道两米高的石砌围墙,以及最近这几年,渐渐在墙那头垒起来的、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***
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还在把画本的最后一页合上。
“月見里,走啦走啦,今天篮球部有练习赛,我得早点过去!”
前座的鞍马千成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弹起来,书包甩到肩上,动作大得像要把课桌掀翻。他是我在这个班里唯一称得上“朋友”的人,校篮球队的主力,身高一八二,嗓门比身高还高。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我把画本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“你这本子到底画的啥啊?让我看一眼嘛,就看一眼!”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手已经伸向我的书包。
我下意识地把书包抱进怀里。
“不行。”
“小气。”他哼了一声,倒也没真抢,只是用那种没边界感的手臂重重揽了下我的肩,“不过你这张脸还算过得去,要是再高个十厘米,女生缘肯定比我好。”
我没回话。
一米六五。
这个数字我每天都要在心里过一遍。而竹取璃音是一米七三。也就是说,我们并排走的时候,我的视线刚好落在她锁骨偏下的位置,一个让我经常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高度。
***
校门口的人一如既往地多。
我低着头正要拐出校门,脚步却停住了。
前方十米,那道身影太好认了。
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,在夕阳里泛着冷冷的光。深藏青的制服一丝不苟,肩上的小挎包端正得像量过角度。她的周围永远有一圈人,三个男生、两个女生,还有几个只是站在几步外偷偷看她的。
“竹取同学,这周末的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、那下周的学园祭,能请你……”
“没空。”
声音很平。没有起伏,没有恶意,也没有一点余地。那种冷淡像一层薄冰,干净利落地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隔在外面。
可偏偏,靠近的人还是源源不断。
她是我们学校的“冰山女神”。成绩年级第一,钢琴拿过县里的奖,书法、茶道、弓道,凡是她碰过的东西好像就没有不行的。老师们提起她就笑,男生们把她当高岭之花,连女生里都有不少小迷妹。
可我知道,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。
小时候的竹取璃音,是那种会在下雨天拉着我踩水坑的人。
“寺君!快看快看,”她举着被雨水打湿的裙角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“我踩出了一朵花!”
“寺君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哦。”
“约好了哦?拉钩。”
那是小学的事了。
初一、初二,我们还像从前一样,早上一起出门,放学一起回家。她的书包会塞给我一半,理由是“寺君长得矮,力气应该都用在腿上吧,所以手臂归我”。
她那时候真的会开玩笑。会笑。会生气。会哭。
转折发生在初三的那个夏天。
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。只知道暑假结束后,她变了。
她开始叫我“月見里君”。
她不再等我一起上学。
她的眼睛里,那片盛夏的晴空,像是被谁一层一层地冻上了。
而我,什么都没问。
不,是问不出口。
说实话,我有点怕她。
不是那种对凶神恶煞的怕,而是像站在深夜的海边,明知道水不深,却不敢往下踩的那种怕。
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绕开的时候,她抬起了眼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我下意识移开了视线。
然后听见她开口:
“月見里君。”
周围那几个缠着她的男生齐刷刷看向我,目光里写满了“你谁啊”。
“一起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我像被推着似的走过去,站到她身边。
她的肩膀,比我高出半个头。
“哦、哦。”
***
我们走出校门,拐进那条通往住宅区的坡道。
一开始,谁都没说话。
只有书包拉链上的金属扣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响着,还有远处篮球部练习的哨声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我的短,她的长,长到我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她的影子整个盖住。
我想说点什么。
今天天气不错。
你最近还好吗。
那个,画本的事。
话到嘴边,全部咽了回去。
因为太蠢了。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这样走过。因为我知道,无论我说什么,她大概都只会用“嗯”或者“是吗”来回答。
我偷偷抬眼,看她的侧脸。
夕阳落在她的睫毛上。她的表情像一张没有落笔的白纸,安静、干净、什么都读不出来。
胸口莫名有点闷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。
我的画本里,从初三那年的夏天之后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“笑着的璃音”。
每一页都是背影、侧脸、垂着的眼睫、被风吹起的发梢。
我不敢画她的正脸。
因为一画正脸,我就会想起那个约定。
“寺君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哦。”
而我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再叫过她“璃音”了。
***
事情发生在坡道的中段。
一个身影从后面小跑着追了上来。
“请、请等一下!”
是个女孩。比我小一届,我记得她在二班的教室门口见过几次,个子小小的,头发扎成两团,脸圆圆的,属于那种走过去就会让人想回头看第二眼的可爱类型。
她跑到我面前,急刹车,喘着气。
“月、月見里前辈!”
“哎?”
我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双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。
那是一个信封。粉色的,边角贴着一圈小贴纸,正面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猫,模样很可爱,笔触很认真,像是画了很多遍才满意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红到了耳根,猛地鞠了一躬。
“请、请您务必看完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。
“啊,喂。”
我没来得及说任何一个字。那个小小的背影已经拐过路口,消失在坡下。
我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粉色的。带着一点温热的、她手心的温度。
……
说实话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长这么大,这是第一次。
心跳快得不像话,耳朵发烫,手指有点抖。我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最后,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蛋一样,准备把它塞进口袋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我感觉到,身边的空气变了。
不是错觉。
傍晚本该暖下来的风,忽然凉了一截。像有人在我后颈上,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
坡道两旁的蝉鸣,毫无预兆地停了。
整条路上只剩我和她的脚步声,空得发慌。
我转过头。
竹取璃音正在看我。
不,是在看我的手。
她的神色阴沉了下去。
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冰山是会碎的。而此刻那层薄冰下面翻涌出来的东西,黑得让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然后,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。
咬得那么用力,我甚至担心会出血。
“竹、竹取同学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夕阳斜斜地落在她的眼睛里,那一瞬间,我好像看见她的瞳孔里闪过一抹赤红。
像琉璃烧透了的那种颜色。
我眨了眨眼。
再看,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黑。
是夕阳的反射吧。我这样对自己说。
可我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。那不是冷,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,像在森林里走夜路时,忽然意识到草丛深处有什么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你。
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影子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柏油路上,边缘似乎轻微地晃了一下。
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也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,在她身后无声地舒展了一下,又极快地收回。
然后,风重新吹起来。
蝉鸣哗地一声重新炸开。
“月見里君。”
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平,和往常一样,没有起伏。
她松开了咬住的下唇,唇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。
“你很受欢迎呢。”
她说。
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,那种她在教室里用来打发所有人的、礼貌而空洞的微笑。
可那双眼睛里,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啊,不,那个,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,大概、大概是搞错了吧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蠢得要命。
“是吗。”
她转过头,重新看向坡道的下方。
“那就当是搞错了吧。”
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恢复了那张没有落笔的白纸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阴沉、那一抹赤红、那一阵停住的蝉鸣,像是被谁用橡皮擦干净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干净得让我开始怀疑,那真的是我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