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路,我们走得比刚才更慢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沉默这东西,一旦在两个人之间铺开,就会越铺越厚,最后连脚步都不敢踩重。
那封信在我的口袋里,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硬硬的一角,硌着大腿。我好几次想把手伸进口袋确认它还在不在,又觉得当着她的面做这种动作太可疑,只好把手僵在身侧。
走了大概三十米,璃音忽然开口。
“她是一年级的。”
“哎?”
“那个女生。”她的视线还看着前方,语气像在播报天气,“一年二班,姓猫屋敷。名字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、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。”
“因为很吵。”
……
“一年级的女生,最近总在走廊尽头围成一圈,讨论二年三班的某个男生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说得很难听。”
“难听?”
“说那个人‘虽然矮了点但脸还不错’,‘好像一直在画什么东西,有点阴沉,但阴沉得挺可爱’之类的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热了。
“这、这跟我没关系吧。”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“没关系。”
然后又是沉默。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。倒是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真的只是在转述一条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。可我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:她明明可以不说。她明明从来不多说一个字。
为什么偏偏今天要告诉我这些。
是我多心了吗。
***
住宅区的坡道走到尽头,两家就到了。
先经过我家。
一栋建成三十多年的两层木造小楼,墙皮有些发白,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我妈还在的时候种下的,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。玄关的灯坏了两只,只剩左边那只还亮着,照出一小圈昏黄。
再往前十米,是竹取家。
说是“家”,其实用“宅邸”这个词更准确。两米高的石砌围墙沿着道路铺开三十多米,尽头是一扇黑铁大门,门内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前庭,再往里,是一栋带车库的三层洋馆。
清一色的冷色调,白墙,深灰瓦,玻璃擦得像不存在一样。
那栋房子和它的主人很像。漂亮、干净、没有一处多余,也让人不敢靠近。
据说竹取家在这片地区住了上百年。据说璃音的父亲生前是某家大企业的董事,母亲出身更不得了。据说他们家的庭院里种着从京都移来的竹子。
据说,据说。这一带的长辈们提起竹取家,总是压低声音,像在谈论一件既体面又有点让人发怵的东西。
而我家,只是恰好建在那堵墙的另一边。
***
小时候,那堵墙是可以翻的。
准确地说,是璃音翻。
“寺君,寺君!”
傍晚五点半,我趴在二楼的书桌上写作业,总能听见墙头上传来这样的声音。抬头一看,她就骑在那堵墙的顶上,两条腿垂在我这边,晃啊晃,书包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
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我等等你。”
她真的会等。就那么坐在墙头上,哼着歌,或者数柿子树上的果子,一直等到我把铅笔放下。然后她从墙上跳下来,稳稳落地,拍拍裙子上的灰,说:“走吧,去看蚂蚁。”
那时候我总担心她摔着,可她一次都没摔过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不害怕吗?这么高。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,说:“不怕呀。我身体轻。”
“什么叫身体轻。”
“就是,”她张开双臂,像要飞起来似的转了一圈,“就是很轻很轻的意思!”
我当时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胡话。
现在想想,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,落地时从来都是无声的。
***
我们在我家门口停下。
准确地说,是我停下,她也跟着停了。
“我到家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她站在原地没动。夕阳把她的影子铺过来,一直铺到我的脚边。我抬头看她,她的脸在逆光里,五官有点模糊。
我以为这就是告别了。
可她开口了。
“月見里君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封信。”她说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……
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。
最后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
“没什么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朝那扇黑铁大门走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竹取同学。”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。
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
“我说了‘没什么’。”她说。
“在那之前。”
……
她没有回答。背影重新动起来,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走进那扇缓缓打开的门里。
门合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金属咬合的声音。
我站在原地,直到那声音散尽。
***
我爸又不在。
玄关的鞋柜上压着一张便条,字迹潦草:“今晚加班,冰箱里有炒饭,自己热。”
我把便条翻了个面,背面是空白的。算了。
热了炒饭,坐在客厅的矮桌前一个人吃。电视开着,放着我不看的综艺,声音填满了屋子,反而衬得这房子更空。
我妈是五年前走的。
那之后,这个家就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。我爸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。我们很少吵架,也很少说话。他负责赚钱和交房租,我负责上学和把自己养活,分工明确,井水不犯河水。
吃完饭,洗了碗,我上楼回到房间。
***
画本摊开在书桌上。
那是一本很普通的速写本,黑色封面,边角已经磨白了。从初一开始用,到现在换了第四本。里面没有一张画给任何人看过,包括鞍马,包括我爸,包括璃音。
我拧亮台灯,翻开新的一页。
今天画什么。
其实不用想。手指自己动起来了。
先是那道坡道的斜线,然后是路旁的电线杆,然后是那棵树,不对,今天没有树。今天是从校门口开始的。
我换了个构图。
画她站在夕阳里的侧影。长发,制服,肩上的小挎包,交叠在身前的手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我画得很慢,比平时慢。因为我在想她的表情,不,是“没有表情”。那种什么都没写出来的白纸一样的脸,该怎么画。
画到眼睛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。
夕阳落在里面的时候,我好像看见了什么颜色。
赤红。
像琉璃烧透了的那种。
我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赶走。肯定是夕阳。夕阳照在深色的瞳孔上,反射出路灯或者什么红色的东西,仅此而已。
铅笔重新落下去。
我画完了她的脸,画完了她的头发,画完了制服的领口和领结。然后开始画她身后的影子。
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路面上。
我顺着影子的边缘描线,笔尖沿着纸面滑过去,很流畅,几乎不用思考。
然后我停下了。
我看着纸上那个已经成形的轮廓。
那不是影子。
影子的边缘应该是硬的、几何的、贴着地面的。可我画出来的东西,是从她背后向四周散开的,像一把扇子,像一朵开得很大的花,边缘是柔软的、蓬松的、带着绒毛质感的弧线。
九条。
我愣愣地数了一遍。
一、二、三,一直数到九。
九条尾巴。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不对。不对不对不对。我没打算画这个。我从来没有画过这个,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出来。
我抓起橡皮,用力擦。
擦不掉。
铅笔的痕迹被擦成一片灰扑扑的脏污,但那些弧线还在。它们不是浮在纸面上的,它们像是被谁用刻刀刻进了纸里,或者说,它们本来就在那里,我只是顺着描了一遍。
我丢下橡皮,往后退了一步,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台灯的光晃了一下。
画纸上,那个黑发少女静静地侧着身,身后展开着九条蓬松的、毛茸茸的尾巴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合上了画本。
“是错觉。”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,“是我想多了。”
声音在四壁之间撞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没有人回答我。
窗外,那堵两米高的墙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。
我把画本锁进了抽屉。然后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