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美术准备室在教学楼三楼的最西头。
那间屋子原本是美术部的器材仓库,后来部室搬到了新楼,这里就空了下来。锁是我自己换的,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挂锁。钥匙藏在我鞋垫下面,这个藏法听起来很蠢,但确实没人会发现。
这是我唯一能画画的地方。
朝西的窗,下午四点半以后阳光会斜进来,把地板照成橘黄色。屋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旧石膏像、几摞发霉的画报、一台坏掉的投影仪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松节油的味道。
我摊开画本,铅笔在手心里转了两圈。
今天画什么。
其实不用问。
我画她站在体育馆里的样子。不是接球那一瞬,是接完之后,她把球抛回场内,侧过身,光线从她的发梢上滑下去。那一瞬间她的表情,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画到一半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从走廊那头一路过来,停在了门外。
我猛地抬头。
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那道缝里,站着一个人。
“竹取同学?”
门被推开了。
她走进来。穿着制服,肩上还挎着那个小包,像是路过,又像是专门来的。
“你在这里画画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。”
“三楼最西头。”她说,“空教室只有这一间窗户上有灰被擦掉的痕迹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
她走到我旁边,目光落在画本上。
那一页,画的是她。
我的手已经按上去了,但来不及合上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。”
因为什么。因为里面全是你。因为这个理由我死都说不出口。
她的手伸过来,按住了画本的另一边。
我用力往上掀。
画本纹丝不动。
不是她力气大,她的动作很轻,两根手指搭在纸页上,像在按住一片羽毛。可我就是掀不动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我在跟一堵墙较劲,或者说,像我的力气在这两页纸面前变得毫无意义。
……
我松开手。
她翻开了第一页。
***
她翻得很慢。
一页,一页,又一页。
铅笔沙沙的、炭条粗糙的、偶尔有几张用水彩淡淡上了色的。有的是背影,有的是侧脸,有的是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,有的是她站在走廊的窗边看雨。有一张是她蹲在院子里喂猫,那还是初二的时候画的,画纸边缘都发黄了。
她翻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黄变成了暗红,久到屋里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的轨迹都变了方向。
我站在她旁边,一动不敢动,后背全湿了。
大约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初三那年夏天的一张。
画上的她在笑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举着被雨水打湿的裙角,脚下是一朵被踩出来的水花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张画上。
停了很久很久。
“那张是很早以前的,”我开口,声音干得发涩,“你要是不喜欢,我可以撕掉。”
“别撕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闭上了嘴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,停住。然后她合上了画本,把它推到我面前。
“九十九张。”她说。
“哎?”
“我数了。”她抬起眼睛看我,“九十九张,全部是我。”
我的脸烫得要命。
“为什么都是我。”她问。
……
“回答我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“因为我只会画你。”
她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那层冻了很多年的冰,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极细极细的缝。缝底下涌出来的东西,不是黑,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、终于被允许漏出来一点点的东西。
“笨蛋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鼻音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画本上。
粉色的信封。有点皱,边角被反复摩挲过,贴纸上的那只猫都卷了边。
我的呼吸停了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,“还你。”
“你拿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她答得干脆得近乎残忍。没有辩解,没有绕弯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我的胸口腾地烧起来。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权利这么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打断我,声音依然很平,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。那只搭在画本上的手,指尖在微微地颤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然后她说: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但我没办法。”
***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我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脚步比平时快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逃。
“等等。”
我抓起画本追出去。
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她停下来。
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……
她没有再挣扎。
走廊里已经空了。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灌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,一长一短,交叠在一起。
她背对着我,不发一言。
我抓着她的手腕,能感觉到她的脉搏,跳得很快,快得不正常。
“你想知道的话,”我说,“问我啊。”
“问我就可以了。”
她的肩膀微微地、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“那封信里写了什么,你想知道,我可以告诉你。她画了什么,她说了什么,我回了什么,你有什么想知道的,就问。”
……
“不要偷。”
我说出最后这三个字的时候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我以为她会生气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低着头,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久到夕阳都快沉下去了,她才开口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问了之后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说的是我不要听的答案。”
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我松开她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她刚才还给我的那封,塞进她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我说。
“你要看就看吧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我说,“但下次,直接问我。”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握紧,握到指节发白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我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