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見里!你今天必须来!”
鞍马千成把两只手拍在我课桌上,整个人弯下来,脸凑到我面前不到二十厘米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今天是对外的练习赛!对手是隔壁市的,去年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!我要雪耻!”
“那是你的事吧。”
“你没朋友的样子会让我在场上分心!”
……
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,力道大得把我拍得往旁边歪。
“开玩笑的啦!走走走,我给你留了场边的位置,视野最好的那种!”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热情、吵闹、没有边界感,胳膊肘往外拐的时候能把你的肋骨撞断,说话也不怎么过脑子。但奇怪的是,没有人真的生他的气。因为他那些冒失的话里,从来不含恶意,这一点大家都能感觉到。
他是我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朋友。
说“唯一”其实有点夸张,但也不算太夸张。我不是被人讨厌,我只是,不显眼。成绩中等,运动一般,不参加社团,话少。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,缺了会被人念叨一句,但平时没人会多看两眼。
除了鞍马。
***
体育馆里很热。
两百多人挤在看台上,空气里混着汗水味、地板蜡味和橡胶味。哨声、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、啦啦队的喊声,一层压着一层,吵得人脑袋发胀。
鞍马在场上的样子,和平时判若两人。
他一米八二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抢篮板的时候整个人弹起来,手臂几乎要碰到篮板上沿。每一次得分他都吼一声,然后回头冲看台比一个拳头。
我不由自主地跟着鼓掌。
说实话,看他打球是件很舒服的事。因为他那么理直气壮地占据着所有人的视线,那么理直气壮地活着。
我有点羡慕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他拎着毛巾跑过来,一屁股坐在我旁边,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怎么样!”
“很厉害。”
“是吧!”他咧嘴笑,抓起我的矿泉水就往嘴里灌,“啊,咕咚咕咚,谢啦!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都一样都一样。”
他灌完,抹了把嘴,胳膊肘一伸,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。然后他的手碰到了我放在腿上的书包。
“哎,你书包里……”
我的反应比脑子快。
两只手一起抱住书包,死死按在怀里。
鞍马的手僵在半空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“……”他把手收了回去,“我又不会抢。”
“你那本子,对你很重要吧。”
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我抬头看他。他正看着球场,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,表情难得地正经。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不看了。”
……
“不过啊,月見里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很直,“画画这东西,不就是要给人看的吗?你画了一整本,锁在抽屉里,那不跟没画一样?”
我想反驳,但发现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不是要逼你啊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我就觉得吧,你憋着挺可惜的。”
“而且。”
他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竹取?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为什么。”
“全班都知道啊。”他一脸理所当然,“你俩是邻居,初中以前天天一起上下学。这事又不是秘密。”
“那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对,以前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你现在还画她?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猜的。”他耸耸肩,“你那本子里除了她还能有谁。你每次看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他歪着头想了想,像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不是那种色眯眯的。”他说,“是那种像在心疼的感觉。”
我愣住了。
一个一米八二的篮球部主力,满嘴没正形的人,说出了这么一句话。
“懂个屁。”我把脸扭开。
“嘿嘿。”他也不生气,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背,“我是不懂啦。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,就别光画啊,说啊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
“是挺轻巧的。”他站起身,伸展了一下手臂,“所以我是我,你是你嘛。”
他跑回场上去了。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包。
然后我想起了那封信。
我拉开书包,翻到最里层。
画本还在。
信不在了。
***
我把书包倒空在膝盖上。
课本、笔记本、笔袋、水壶、便当盒、零钱包,全都在。
只有那封信没有了。粉色的信封,不见了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昨天在天台,我明明把它塞回了书包最里层,和画本放在一起。之后书包一直背在身上,直到我回教室拿书包的时候。
拉链的位置不对。
有人打开过我的书包。
拿走了画本?没有。拿走了信。
为什么拿走一封信?
谁会想要一封信?
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。
她站在走廊尽头。她知道猫屋敷阳鞠是一年二班的。她说“一年级的女生最近总在走廊尽头围成一圈”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不,等等。她没有理由,她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信?她在意的那个神情,那咬出血的下唇,那句“你很受欢迎呢”,全都对不上,又全都对得上。
我的喉咙发紧。
就在这时,体育馆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。
下半场开始了。
***
出事是在第三节还剩四分钟的时候。
鞍马抢断成功,一条龙快攻,起跳,单手暴扣。整个体育馆炸了。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,然后弹出来。
弹得很远。
不是往场内,是往场外。沿着一条诡异的弧线,直直地朝观众席的方向飞过来。
朝我这边飞过来。
我的反应永远比别人慢半拍。等我反应过来要躲的时候,球已经到了面前。那是一个隔着三米都能听见风声的球,砸在脸上,鼻梁断掉也不奇怪。
我闭上了眼。
然后,一道影子从我左边横切进来。
太快了。快到我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,只感觉到一阵风擦过我的脸颊,带着一点很淡的、不知是洗发水还是什么别的味道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我睁开眼。
竹取璃音站在我面前。
她的右手举着,掌心朝外,稳稳地停着那颗篮球。手臂纹丝不动,像接住了一片落叶。
整个体育馆从喧闹变成了安静。
几百双眼睛看着我们。
……
她放下球,转过身,把它轻轻抛回场内。
然后她看向我。
“你没事吧。”
“啊、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竹取同学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刚才不是在看台另一边吗?”
我确实看见了。中场休息的时候,她坐在对面看台最上面一排,一个人,膝盖上放着一本学生会的记录夹。那是体育馆里离我最远的位置,对角线,少说三十米。
从那里到这里,中间隔着两百多个人、一排排座椅、一道栏杆和整个球场。
……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刚好在。”她说。
“刚好。”
“比赛重要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还有事。”
她走了。
***
鞍马站在球场中央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他跑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“你看见了吗?!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竹取同学!刚刚!”他手舞足蹈地比划,“她在最上面那排!我发誓我看见她在最上面那排!然后球飞过来的时候,咚!她就已经在这了!这不合理吧!人类不可能移动得那么快吧!她是不是会瞬移啊!”
“而且她接球的手!”他举起自己的手比划,“这么大一个球,这么快的速度,常人接住起码要退两步吧?她一步都没退!一步都没退啊!我练了三年篮球,我接这种球都得卸力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最后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。
“月見里!你不觉得不对劲吗!”
我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不对劲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的不是那颗球。
我在想那封信。
还有她那句“我刚好在”。
以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往别处飘了一瞬。
那是我认识她十二年来,第一次看见她在撒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