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品里有一截指骨。
艾登拨开灰白色的粉末,指尖停在那根发黑的骨头上。
他买的是月辉晶粉。
3枚银币,整整三枚。他把学院食堂最便宜的黑面包吃出了六种滋味,才攒够这包东西。材料商甚至当着他的面切开晶石,淡蓝色的光照得那张肥脸都显出几分慈祥。
现在,晶粉不见了。
指骨旁边还粘着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肉。
艾登抬起头。
高大的石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张开,门缝里涌出的寒气压住了祭坛上的火。原先笔直的火苗贴着铜盏,像一排被人按住脖子的鸟。
门外传来拖曳的声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一只灰青色的手攀住门槛,指甲剥落了大半。随后探出来的是一张歪斜的人脸,嘴角裂到耳根,一只眼睛空着,另一只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向他。
艾登眼前浮起几行文字。
【蹒跚行尸】
【1星·普通】
【等级:1】
【基础属性】
【生命:100】
【攻击:10】
【防御:4】
【速度:3】
他看了看那根指骨,又看了看行尸。
“……货不对板得有点过分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绕了一圈。
无人回答。
就在几分钟前,仪式厅里那位穿着灰边制服的学长还亲手替他压好祭品盒,笑着叮嘱:“后勤系也有后勤系的用处。好好契约,将来替学院搬搬东西,总比回去给人洗马强。”
学长叫布伦。
后勤系3年级,13级卡师,负责协助今年的新生觉醒仪式。
布伦替别人检查祭品时,手掌总是规规矩矩地放在盒盖上。轮到艾登,那双手却在盒底多停了一会儿。
那时候,艾登以为他在等小费。
看来是自己把人想得太好了。
他迅速转身,走到来时的光门前。
门还在。手指碰上去,却只触到一片冰凉而坚实的光。
【本命契约尚未完成。】
【是否放弃?】
【警告:放弃后,本次契约资格永久失效。】
艾登没有伸手。
契约空间由世界规则生成。有人在北境,有人在沙漠,有人甚至被战争和怪物包围,只要到了觉醒的那一刻,都能进入这座只属于自己的石室。
没有老师能够跟进来。
没有高阶卡师能从外面看见。
过去12年,这一直是他少数觉得公平的事。
如今,这份公平把那位学长的手隔在外面,也把所有可能的援助隔在了外面。
行尸终于跨过门槛,左腿几乎拖在地上。门后的雪光照着它,骨节里发出湿木折断般的声响。
艾登看见门上方逐渐清晰的地名。
【寒冬荒原】
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个名字,他听过。
不是在学院。
是上辈子,在那间永远开着冷气的值班室里。
当时他还是医院的规培生,正在替主任补半年前的病历。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过凌晨3点,耳机里,主播正对着一片漫无边际的雪原骂骂咧咧。
“这里都冻成墓地了还让人跑图?算了,反正到最后全得完蛋。”
那时他以为,先完蛋的应该是那款游戏的策划。
后来他趴在键盘上,再也没有起来。
主任那半年的病历,最终还是没补完。
艾登闭了一下眼。
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,他真想过,这也许算一种补偿。
有公爵父亲,有贵族姓氏,还有一位会把他抱到窗边晒太阳的母亲。
后来的事证明,前两样东西,主要方便别人找到他。
母亲的家族失势后,公爵府的药越送越迟,饭菜越放越凉。继母带来的那个儿子比他还年长,继母却能在所有人面前握着他的手,温柔地说,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。
9岁那年,他在楼梯顶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头先撞上石阶。
再睁开眼,值班室、键盘和那款只断断续续听过的游戏,一起回到了脑子里。
他知道这世界会毁灭。
却不知道谁会毁灭它,什么时候毁灭,又该往哪里跑。
如今18岁,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步仍很朴素。
成为卡师。
活下去。
至于拯救世界——等他先把午饭钱挣出来再说。
行尸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响。
艾登收回目光,打开自己的面板。
【艾登·维尔兰】
【等级:1】
【经验进度:0%】
【未分配属性:0】
【体魄:12——生命、体能,以及召唤物生命加成。】
【力量:11——身体力量,以及召唤物攻击加成。】
【精神:6——魔力感应与调动、施法,以及卡牌技能效果。】
【敏捷:6——反应、移动,以及召唤物行动速度加成。】
【统御:5——统御容量、操控,以及召唤物防御加成。】
【已觉醒天赋】
【专注:E级——凝神时不易被轻微干扰打断。】
学院教材将健康普通成年人的各项属性参考值定为十。
体魄12,力量11,至少说明公爵府没有白让他干那些杂活。精神与敏捷却都只有6,统御更是只有普通参考值的一半。
精神低不等于脑子不好用。可惜在魔力面前,他上辈子装进脑子里的那些病历,并不作数。
刚成为1级卡师时,他得到的第一个天赋也已经亮起。
E级,专注。
每位卡师初次觉醒都会获得一个天赋;此后每到10级节点,还能尝试觉醒新的天赋,但能不能得到,仍得看剩余潜力。天赋从E到S,E是最低档,S是公开最高档。
成长资质报告也用这几个字母,却是另一回事。报告评估的是以后能长成什么样,天赋栏写的则是已经拿到了什么能力。
艾登的报告和第一个天赋,恰好都是E。
相当整齐。
普通卡师的面板在属性、天赋这些栏目之外,并没有他接下来点开的东西。
他的下面,还多着一栏。
【任务】
艾登点开最上方那条已经挂了9年的任务。
【古血复苏】
【进度:1/3】
【完成基础血脉积蓄:已完成。】
【接触能够回应血脉的高位本源:未完成。】
【获得该存在自愿献上的本命誓约:未完成。】
第一项完成的时候,他差点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。
那年他16岁,刚在公爵府的旧藏书室里翻完最后一批血脉学典籍,连续90天的基础感应练习终于得到确认。
随后,他看见第二项。
高位本源。
他当时连学费都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换的。
这任务多少有些不了解基层情况。
他曾经幻想过,自己的古血会是什么。
神圣泰坦?星耀巨龙?
稍微退一步,普通巨龙也行。
只要觉醒以后能让公爵府那群人闭嘴,让自己有钱吃肉,名字朴素一点,他完全可以接受。
而现在,石门前的行尸正用那只独眼看着他。
“你应该……算不上吧?”
行尸张开嘴。
一滴浑浊的液体落在地上。
艾登叹了口气。
好,交流意愿也不太强。
他没有立刻签约,先蹲下去检查祭坛。盒底的封蜡被重新烫过,边缘多了一层薄而亮的痕迹。他用袖里的小刀刮下几片,包进手帕,又将那截指骨收好。
总得带点东西出去。
即使未必有人愿意听。
随后,他重新站到门前,集中精神,试着把意识送过门槛。
老师教过,初次响应的存在不一定就是最终答案。如果精神足够强,可以让呼唤深入一点。
一点就好。
风雪猛地灌进胸口。
艾登眼前一黑,膝盖撞在祭坛边缘,痛得他险些咬到舌头。他扶住冰冷的石沿,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精神6。
这个数字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。毕竟他也没指望过它。
行尸慢慢抬起手。
他能感觉到,契约的牵引正在变弱。再等下去,门会关,而自己将失去成为卡师的资格。
石室太静了。
那根铜灯的灯芯烧到尽头,发出细小的一声爆响。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握过自己的手,指尖很凉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活下去。
她没有说别的。
艾登看着行尸,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
1星普通。
没有智慧,行动迟缓,几乎是召唤物里最差的一类。
可它终究能替他挡住一把刀,搬走一箱货,挣来下一顿饭。
“行吧。”
他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以后咱俩就搭伙过——”
话没有说完。
一截黑色剑锋从行尸胸前穿了出来。
艾登的手停在半空。
行尸颤了一下。
它低下头,似乎也不明白自己身上为什么多了这么一件东西。剑身上的霜沿着胸口迅速铺开,那只独眼才转到一半,就被冰彻底封住。
剑锋一抬。
行尸被拨向旁边,沉重地摔在门槛上。
它身后的风雪里,站着另一个身影。
艾登先看见肩甲。
厚重的漆黑金属层层咬合,外缘向上弯起,像某头巨兽张开的下颌。覆霜的角冠几乎碰到门楣,胸甲上有一道陈旧伤痕,从锁骨斜贯至腰侧,伤口里燃着暗蓝色的微光。
破碎的披风垂在身后。
风向明明朝着石室,披风却缓慢地向雪原深处飘去,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牵着它。
她收回长剑。
铁靴踏进门内的雪地,冰层在脚下裂开。隔着一道门,艾登仍感到自己的牙关轻轻碰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的精神没有碰到任何阻碍。
甚至没有来得及再次呼唤。
某种东西已经主动回应了他。
黑甲骑士抬起手,摘下覆面的面甲。
银白色的长发从甲缘滑落。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,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眼却安静而锋利。她看见艾登,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遗失很久的东西。
随后,她将剑尖立在雪中,单膝跪了下去。
铠甲相碰的声音短促、沉重。
“希尔薇娅。”
她说。
“向您献上此身、利剑与尚存的灵魂。”
艾登忘了说话。
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抬起来,看着他。方才还像要将整间石室一并冻结的寒意,在触到他的指尖前忽然柔和下来。
“从此刻,直至我再无能力回应您的呼唤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请允许我,再次侍奉您。”
再次?
艾登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“我们见过?”
骑士眼里掠过一瞬迷茫。
风雪从她苍白的发间穿过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摇头,又像是不愿摇头似的,停住了。
“我记得您的血。”
“还有最后的命令。”
艾登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什么命令?”
她望着他。
说出那几个字时,语调微微变了。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这张平静面孔的疲惫,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“请救赎我。”
石室里,铜灯最后一缕火苗终于熄灭。
艾登却一点也没觉得暗。
他盯着跪在门那一侧的女人,手心里全是汗。脑子里有十几个问题争着往外冒,最终挤到最前面的, 却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头。
至少,她肯向自己伸手。
而他不想再抓住那只行尸的手了。
艾登走到门槛前,向骑士伸出右手。
“我接受。”
冰冷的甲手覆上他的指尖。
没有拉扯,也没有攥紧。她托着他的手,像托着一件极易损坏的珍贵物品。
一道猩红的纹路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亮起。
雪停在半空。
石门、骑士、地上的行尸,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。
艾登眼前,那条挂了9年的任务忽然连续跳动。
【高位本源已回应。】
【本命誓约成立。】
【古血复苏:3/3。】
【任务已完成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