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登走出光门时，仪式厅里的钟正好敲过一下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白石地砖上，亮得晃眼。几名完成契约的新生正围着各自的卡牌低声说笑，靠近正门的地方，挂着净化殿的白色徽记。
他看了那枚徽记一眼。
再低头看自己。
黑发，旧制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没有角，没有金光，连影子都老老实实地贴在脚下。
他轻轻动了一下藏在袖里的手指。血脉安静地停在遮蔽之下，少了方才那种恨不得随心意一同舒展开来的活跃。
头顶就是净化殿的徽记。
艾登将那点不自在压下去。60命运币花得值。
“舍得出来了？”
布伦站在祭品台旁，手里翻着一沓登记表。
他二十来岁，头发抹得油亮，灰边制服的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枚已经有些发旧的见习徽章。看见艾登，他将那张写着E级的报告抽出来，用指背敲了敲。
学院曾把布伦自己的E级报告贴在后勤楼告示栏上，称赞他资质平平仍能吃苦，足以给新生作榜样。艾登入学那天还读过，旁边题着“脚踏实地，服务学院”。
宣传栏还介绍过他唯一的天赋，E级的耐劳，适合长时间操纵搬运用的召唤物。至于战斗，那份介绍写得相当含蓄。
“别人进去契约，你进去选宫殿？”
艾登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的月辉晶粉呢？”
布伦翻表格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蓝色纸封，底部盖着西街材料商的印，3枚银币。”艾登把包着骨头的手帕放在台上，“进去以后变成了这个。”
附近几个人的声音小了些。
布伦扫了一眼那截指骨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本命契约会消耗祭品，你不会连这个也没学过吧？”
“学过。没学过晶粉吃完会留下指骨。”
“那是你响应的位面产生的东西！”
“所以，封蜡也是位面替我重新烫的？”
艾登摊开手帕另一角。
几片薄薄的蜡渣躺在上面。
布伦的眼神在蜡片上停了停，很快抬起头：“契约空间里只有你自己。你拿出来什么，就想让别人信什么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底气反而足了。
没有人能窥探契约空间。
没有人能替艾登作证。
布伦把报告往桌上一拍。
“E级本来就容易响应低等存在。结果不好便怪仪式助手，往年见得多了。”
“学院有学院的规矩。以后大家都学你，谁还敢替新生做事？”
他说得响亮，台边两名还没觉醒的学生不由自主地望过来。
艾登看着他。
刚才那股憋在胸口的气，忽然散了一点。
布伦的说法，他实在太熟悉了。
主任让你补病历，是给你锻炼机会。家里让你省点钱，是教你勤俭。学长把你的晶粉换成骨渣，是为所有愿意替新生做事的热心人士主持公道。
这辈子，他总算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能拿出来了。
“我契约的确实是一只行尸。”
艾登说。
布伦嘴角立刻往上抬了抬。
“那不就对了？”
“可我觉得，它用3银币的材料，也不至于输给学长的卡。”
笑声从旁边响了起来。
布伦的嘴角停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艾登把手帕叠好，收回去。
“学长，你的晶粉理论，我不是很听得懂。要不按你比较懂的方式试试？”
他望了一眼窗外不远处的练习场。
“我赢了，你赔材料钱。”
布伦盯着他。
几名围观的学生跟着看向练习场。一个刚完成觉醒的1级新生，向13级的学长发起挑战，这种热闹显然比继续等候有意思。
布伦缓缓笑了。
“先纠正你一句，卡师看的是等级，不是嘴硬。”
他抬起左手，主动将自己的等级标识展开。
【Lv13】
“你的呢？”
艾登也亮出来。
【Lv1】
这次，笑的人更多了。
“你拿什么赢？”布伦向前倾了一点身，压低声音，“输了以后，别再找我闹。还有，你今年那份新生材料补助，拿来给大家买些东西，就当为刚才的话赔个不是。”
艾登看着他。
“赔我的祭品钱，也是学长自己答应的？”
“我还能差你这点东西？”
布伦顺手从台下取出一盒新生练习卡，扔到他面前。
“先把学院给你的牌收好。省得待会儿又说，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给你。”
木盒里装着6张白卡。
2张薄土盾，2张牵引线，1张薄雾，1张草靶兵。
都是最基础的练习牌。艾登在预备课上看过无数遍，后来也自己攒钱练过激活，花了不少力气，才勉强能把牵引线甩出三步远。
如今，那些细小的纹路映入眼里，竟比过去清楚得多。
他将6张白卡依次压入决斗界面的牌库槽。卡面翻过去，露出相同的浅灰牌背，在指下迅速洗开。
本命卡安静地停在另一侧，不参与普通牌库的抽取。那具蹒跚行尸则蜷在先遣位中，身上留着一道剑痕。
艾登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卡缘。
没有开启通话。
他只是想起，希尔薇娅曾经说，有她在。
“走吧，学长。”
练习场上空的守护石亮了起来。
普通切磋模式，每人200点保护值，归零即判负。结界会在胜负确定时拦住后续攻击，避免新生把自己或同学送进治疗室。
布伦选完模式，站到场地另一端。
“别怕。”他转着一张绿卡，“我让你2回合。”
“怎么让？”
“我不攻击。你慢慢召，慢慢想，够不够？”
艾登望着他，笑了笑。
“够了，谢谢学长。”
一道半透明的界面在两人面前展开。
每个共享回合30秒。起手3张，此后每回合各抽1张。魔力按回合刷新，没用完的不会攒到下一轮。
基础魔力随回合每轮增加2点，精神还会提供额外增幅。以艾登如今的精神，第1轮便能比普通新生多用一点。
没有谁必须等对方把牌打完。
拼施法，拼操控，也拼召唤物自己的动作。
这些规则，艾登背了很多年。
牌库一亮，3张卡影依次滑进手中。
【薄土盾】、【牵引线】、【草靶兵】。
一张保命，一张牵制，还有一具轻得挨一下就散的草编小兵。艾登用拇指推开卡角，将牌看清。
随后，目光在决斗确认页右下角停了一瞬。
一枚暗金色的纹路轻轻浮起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。
【是否开启黑暗决斗？】
【已选类别：未觉醒本源。】
【抵押额度：E级，一份。】
艾登没有把已经觉醒的天赋押上去，也没有选择会当场改变卡牌的项目。
他只圈出一份E级额度的未来本源。
胜了取走对应的押注，输了便从自己尚未兑现的潜力里付账。
艾登看向场对面的布伦。
学长正朝围观的人挥手，似乎已经在提前享受胜利。
艾登按了下去。
暗金色纹路沉进界面深处。
场上的光没有变化。
没有黑雾，也没有多出第二个声音。布伦甚至没有停止说笑。
【第1回合。】
【可用魔力：3。】
艾登压住独立的本命卡槽，激活特性【亡者先遣】。
1点魔力扣下，先遣位展开。
灰青色的尸体落到地上，膝盖一软，险些脸朝下栽进沙里。
场边爆出笑声。
“这东西还能打？”
“搬货也得先给它接接腿吧。”
艾登没理会。
剩下2点魔力送入本命卡，先遣印记随之亮起。
【霜誓印】，加持。
一道细小的霜纹从行尸颈后亮起，钻进灰青色的皮肤。那具尸体缓缓站直，胸前的剑痕里生出几根透明的冰丝。
【霜誓印：1层。】
【借取比例：2%。】
生命，300。
攻击则从10跳到了29。
艾登的呼吸轻了一点。
一具普通1级行尸，基础攻击只有10。
希尔薇娅仅仅借出2%的力量，就让它有了这样的变化。
他本来还觉得那张6000生命的卡面有些缺乏实感。
现在，实感来了。
“学长，还有20多秒。”
布伦笑了一声，将绿卡甩进召唤位。
“本命召唤，【运货石像】。”
沉闷的石响传开。
一只比人高出半头的石像站在了对面，宽厚的背原本用于驮货，双手却粗大得能将行尸整个捏住。
布伦干脆将卡面朝外亮了亮。
【运货石像】
【1星·精良】
【等级：13】
【当前生命：620】
【当前攻击：64】
【当前防御：20】
【当前速度：6】
【以上已计入主人加成。】
“后勤系也得学会保护自己的东西。”他拍了拍衣襟，“比如，保护学长的东西不被人骗走。”
艾登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他让行尸向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动作很慢，脚尖还不太听使唤。
布伦看在眼里，越发放松。
场边有人已经开始问，午饭前还能不能看见第二场。
艾登没有催。
他看着行尸的脚。
左腿的拖曳仍旧存在，冰丝却已经沿着膝关节爬了进去。它每迈一步，原本摇晃的身体都会稳一点。
第1回合结束。
牌库再次亮起。
艾登抽卡，指间多出第2张【薄土盾】。
正好。可以一张给行尸，一张留给自己。
【第2回合。】
【可用魔力：5。】
他用3点魔力加深霜誓印。
冰霜沿着行尸的脊背铺开，碎裂的胸骨在寒光下缓缓扣紧。它停下拖脚，第一次完整地抬起左腿。
【霜誓印：2层。】
【累计借取比例：4%。】
攻击，45。
艾登将一张【薄土盾】从手牌中推出。
“激活。”
1点魔力亮过卡纹。卡影随即离手，沉到界面下方，颜色暗了下去。
一层浅褐色的光贴住行尸肩胸，像给一件破衣服缝上了勉强能用的衬里。
布伦终于收起了部分笑意。
“亡灵强化？”
艾登没回答。
“怪不得。”布伦的眼睛眯起来，“契约到个带强化的东西，就以为自己有本事了？”
布伦翻开一张装备卡。
“【铜棱锤】，装备！”
2点魔力落下，卡面上的铜锤脱出轮廓，沉沉落入石像手中。
锤头有脸盆大，砸在沙地上，压出一圈清晰的凹痕。石像的攻击随之抬高，变成94。
艾登看见那柄锤子，肩背微微绷紧。
13级卡师的积累，终究是真的。
一旦被直接打中，自己身上这件旧制服显然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。
他把另一张土盾留在手中，往右侧移了半步。
布伦注意到他的动作，脸上又有了笑。
“它连我一锤都接不住。现在认输，我还能给你留点体面。”
“这可说不定。”
艾登盯着石像转动的脚踝，嘴角轻轻一弯。
“不过，我记着学长答应了两轮不攻击。”
布伦哼了一声。
30秒一点点流走。
风从场边经过，吹动围观者衣角。艾登听着那阵细碎的摩擦声，忽然觉得每1秒都很清楚。
那只比他高大的石像，肩、肘、胯、膝，各处接缝都暴露在阳光里。
搬运东西时，这样的结构足够耐用。
打起架来，它转身却很费劲。
布伦朝锤头抬了抬下巴，笑着催促：“准备好没有？待会儿碎了可别心疼。”
看样子，他没打算留给那只行尸第二次挨锤的机会。
【第3回合。】
抽牌位刚亮，艾登便将新卡翻进掌心。
【薄雾】。
锤子已经迎面砸来。他来不及展开雾，先把这张牌扣在指下，侧身让开正面。
布伦没有再说废话。
他在第2回合结束前便让石像弯膝，积蓄好冲锋的力道；界面一跳，沉重的身体立刻带着锤头压进场中央。
第一记正砸在土盾上。
浅褐色的光剧烈凹陷，随即碎开。
行尸肩头被擦掉一小片皮肉，身子向后一歪。
艾登已经侧身移动。
他没有让行尸硬挡第二锤，而是命令它转向石像左侧，同时将4点魔力送进霜誓印。
霜白从它的肋骨间猛地透出。
第三层。
累计借得7%。
攻击，69。
冰丝支撑住那条原先几乎不能用的腿。行尸伏低身子，贴着石像锤柄下方钻过去，一拳砸在它的膝侧。
石屑崩开。
布伦脸色一变，立刻让石像转身。
这次它没有再笨拙地举锤，粗壮的石臂直接横扫过来。行尸被打得滚出去，肩头的冰壳裂开，沙地上拖出一道长痕。
真正认真起来的学长，比刚才难对付得多。
留在手里的第2张【薄土盾】终于翻面。土黄色卡纹一亮，盾光抢在锤风之前护住艾登前胸。
锤风扫到他肩侧，土盾震得他胸口发闷。他脚下连退两步，鞋底在沙地里犁出半道沟。
布伦松了口气。
“你以为多点攻击就——”
艾登翻开起手就一直留着的那张白卡。
【牵引线】，激活！
2点魔力沿卡纹收紧，半透明的细线忽然缠住石像左踝。他握住线端，猛地向后一收。
剩余魔力归零。
这张预备课上让他练得指尖发酸的卡，今天成形得快得惊人。石像才将重心压到左腿，线便已经绷紧。
它向前一晃。
锤头砸进空地。
行尸从侧面扑回来，又是一拳，仍然打在膝侧。
同一块位置。
薄薄的霜留在了石缝里。
布伦不再说话。
他命令石像扯断牵引线，随后连挥两次铜锤。艾登让行尸绕着它左侧游走，自己则沿场边移动，不给那只石像把主人和召唤物一起堵住的机会。
粗大的锤头落在沙里，溅起的碎石擦过他手背。
有点疼。
艾登吸了口气，视线却没有从界面边缘移开。
牌库只剩最后1张——第2张【牵引线】。他需要的牌已经在那里，只差这几秒，才能真正拿到手。
5秒。
4秒。
石像猛地前冲，挡在它和行尸之间的细线彻底断裂。
第3秒。
行尸的一条胳膊被锤头带偏，冰壳剥落，胸前显出一道狰狞的裂口。
艾登让它退。
第2秒。
“跑什么！”布伦喝道。
最后1秒。
艾登忽然停住脚。
【第4回合。】
【可用魔力：9。】
牌库最后那张白卡终于弹出。
抽卡——【牵引线】。
艾登将它夹进指间，抬眼笑了。
“现在，轮到我了。”
5点魔力灌入霜誓印。
行尸肩胸间的冰壳猛地增厚，透白的纹路攀上颈侧，最终在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点起一粒冷光。
它的等级没有变。
卡牌仍是1星普通。
只是借来的力量，终于加深到希尔薇娅的10%。
攻击，92。
防御，45。
冰壳托住破损的肩膀，行尸缓缓抬头。刚才那几记铜锤没能砸散它，眼里的冷光反倒更亮。
布伦看见了它的眼睛。
也看见艾登翻开了上一回合留住的牌。
“法术卡，【薄雾】。”
白卡离手，一层雾从沙地里升起。
只有一层，不算浓，连围观者的鞋面都遮不住，却恰好漫过石像几次转身后陷进沙里的脚踝。
新抽到的【牵引线】随即翻面，2点魔力化作细光，在雾里绷直。
艾登没有往后拉。
他顺着石像的左侧，斜斜一拽。
那只已经挨过两拳、积着冰霜的膝关节，终于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石像向旁边跪倒。
锤子还想抬起，行尸已经从它肩头翻过去。
这次的动作快得让布伦来不及调整。
“回来！”
他叫的是石像。
可石像的左腿冻在原地，刚撑起半边身子，胸口便撞上自己的锤柄。
行尸落在布伦面前。
那张刚才还惹得众人发笑的灰青色面孔，近得能看清嘴角冻结的黑色血痂。
布伦下意识后退。
他手里亮起一张护身卡，脚跟却踩上崩落的石屑，身形一晃，灌注的魔力顿时散开。
护身卡尚未激活，行尸的拳头已经到了。
行尸的第一拳砸在训练场配给的保护罩上。
明亮的光骤然凹陷。
布伦整个人向后一晃，护身卡从指间滑了半寸。
第二拳。
保护罩裂开了。
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。
第三拳落下时，布伦只来得及抬起胳膊。
守护石猛地闪亮。
一道光隔在他和行尸之间，将后者弹开半步。随后，清晰的判定浮现在半空。
【保护值归零。】
【胜者：艾登。】
场边安静下来。
布伦僵在原地，抬着的胳膊迟迟没放下。
那只运货石像仍半跪在沙地上，试图拔出冻住的左腿。它的生命还没有耗尽，手里甚至仍攥着那柄看起来相当吓人的铜锤。
艾登却已经放松了肩膀。
真要把石像一点点敲碎，未免太浪费时间。
学长也没规定，召唤物只能打召唤物。
他抬起手，让行尸退回身边。
对方满口的规矩和照顾，还留在耳边，眼前却已经浮出另一套只属于他的结算。
【黑暗决斗：胜利。】
【夺取未觉醒本源：微弱魔力亲和。】
【天赋品级：E级·残缺。】
【原定潜在觉醒节点：Lv20。】
【对方剩余可觉醒本源：耗尽。】
【状态：待炼化。】
那团本源很小。
淡灰色，轻得像从一盏快烧尽的灯里取下的一点火星。
艾登望了一眼布伦。
学长仍是13级，仍然能控制石像，胸前的见习徽章没有少掉一角，脸上的愤怒反而越来越鲜活。
他什么也没察觉。
现有的E级耐劳还在，曾经积下的等级和属性也都还在。
只是那份原本有机会在20级觉醒的第2天赋，再没有东西支撑它长出来了。布伦不丰厚的潜力，竟恰好只剩这么一点。
艾登把那点火星收好，又看了他一眼。
往后只剩一个E级天赋的废物。
倒也很适合继续替学院宣讲，什么叫脚踏实地。
不多。
但他还没有富裕到可以随手放过的地步。
“学长。”
他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“3枚银币。”
“你——”
布伦的脸涨红了。
他看了看行尸，喉咙像被什么噎住，过了片刻才憋出一句：“你这东西根本不正常！”
“是吗？”
艾登侧头看了一眼。
行尸老老实实地站着，冰壳正在缓慢消退，左腿又有点想拖回地上。
“学长刚才说，E级就是容易契约到低等存在。”
布伦猛地攥紧拳头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穿深灰长袍的老师走进练习场。胸前挂着仪式厅的执勤牌，袍角熨得平整，连刚才扬起的沙尘都没沾上多少。
艾登认得他。
自己拿着祭品来登记时，他说过，所有材料都要交给助手统一检查，学院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特殊身份破例。
现在，老师看了一眼半跪的石像，轻轻皱眉。
“同系学生切磋，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？”
艾登收回手。
“老师，我们说好了——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老师打断他，“学院不提倡以金钱衡量同学情谊。你才入学，不要养成这种习惯。”
他走到布伦身边，抬手拍了拍学长的肩。
“布伦替学院忙了这么久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准备仪式、检查材料、给你们讲规则，哪一样不辛苦？”
“你有不满意的地方，可以好好说。”
布伦的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他垂下头，声音带上几分委屈：“老师，我只是想让他熟悉一下决斗。他一直说我换了他的祭品。”
老师又看向艾登。
“契约空间只有你本人。没有证据的话，以后少说。”
艾登的手背仍在隐隐发疼。
细小的血痕旁边，沙粒粘在皮肤上，被阳光晒得发热。
他望着老师按在布伦肩上的那只手，忽然想起方才希尔薇娅托住自己时，那种小心得有些笨拙的力道。
一只冰冷的甲手。
反倒更像人的手。
艾登垂眼，笑了一下。
“老师说得对。”
老师的眉头松开。
“懂得体谅就好。往后你还得多向学长学习。”
艾登点头，替他们让开了路。
布伦从他身边经过时，终于敢重新抬起眼。
那眼神里有羞恼，也有一点被人保住后的得意。
艾登很有礼貌地回了一个笑。
学长以为，3枚银币已经被老师替他省下了。
艾登没有纠正。
老师带着人走出练习场，围观者也陆续散开。有人还在小声争论那到底算不算一只正常行尸，有人回头打量艾登，原先随意的目光里，多出了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。
决斗结束，暗下去的法术牌重新亮起，和没用上的【草靶兵】一起回到卡册。艾登随后收回行尸。
霜誓印随战斗结束散去，那具尸体在先遣位里重新蜷缩起来。肩胸还留着损伤，修补显然也是一项开支。
他正算着那40枚命运币够不够买点什么，经验条忽然越过最后一小格。
【等级提升：1→2。】
暖流毫无征兆地涌进四肢。
手背的刺痛轻了些，胸口方才挨震的闷意也被压下去。艾登吸了一口气，远处食堂的钟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。
【固定成长已获得。】
【自由属性：＋9。】
艾登回想刚才几次调动行尸时的迟滞，将新增的点数分开。
精神6点，统御3点。
【体魄：24】
【力量：22】
【精神：48】
【敏捷：30】
【统御：43】
那一瞬间，世界像被擦干净了一层薄灰。
契约另一端的风声重新清晰起来。本命卡落在袖里，隔着布料，他也能准确感觉到其中那一点安静而冰冷的回应。
寻常E级卡师升1级，只有一点能由自己分配。
他有9点。
再加上血脉自带的固定成长，精神一口气增加了16点，送往先遣位的指令也更容易分清。刚才还需要集中注意才能抓住的几道术式，已经像自己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楚。
艾登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没拿到钱，确实令人遗憾。
但今天这场架，打得很值。
他沿着练习场外的回廊往食堂走，主动从魔力中分出一小缕，碰了一下契约。
“希尔薇娅。”
回应有些迟。
远远的风雪声先传来，随后才是骑士的声音。
“您受伤了？”
艾登看了看手背。
“擦破一点皮。问题不大。”
那边安静片刻。
“请告诉我他的名字。”
“……今天先不收头颅。”
“我没有说要收。”
“你停顿得太可疑了。”
风声里，似乎有极轻的一声笑。
艾登也笑。他将袖口往下拉了拉，遮住手背，路过回廊口的公告板时，脚步慢下来。
一张刚贴上的新告示压着旧纸，墨迹还带着油光。
7日后，新生公开实战考核。
优胜者获得独立修炼室，以及由本人支配的材料额度。
艾登看着“本人支配”四个字，停了好一会儿。
食堂那边飘来热汤的气味。过去他走到这里，先想的是今天还能省几枚铜币。
现在，他想买份带肉的。
再坐下来，好好读一遍考核规则。
“希尔薇娅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会制卡吗？”
风雪中的女人答得很平静。
“会一些。”
艾登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
“能教我吗？”
“当然，吾主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次，我会从最基础的教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