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四十,风把街上那点热气吹走了。便利店的灯先亮,白得发青。然后是理发店。
她这家在最东头,门楣上挂了块木牌,手写的。
“槐树下”。
字不算好看,笔画倒是稳。
风一大,木牌就磕一下墙。响一声,隔一会儿又响一声。她听了很多年,知道什么风会磕,什么风不会。
这家书店开了十二年。
前五年不是她,后来那家人不知道为什么关了门,锁一挂就是半年,门口贴的转让纸被雨泡烂了三张。她把店盘下来,换了块招牌。
名字是她自己起的。签完字那天她在门口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下午,回去就写了这三个字。树不叫槐树。叫什么她也没去问。
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靠墙那桌坐了一下午,一本旧书翻到了最后几页。他把书签夹好,合上,站起来,凳子推回去。
“老板娘,明天还开吧?”
“开。”
“那我明天来把它看完。”
“嗯。”
风铃响了一下,又静了。冰柜在角落里嗡嗡地响,声音不大,但一直有。后厨的水龙头没关紧,隔一会儿滴一下。
她擦杯子。擦得很慢,慢慢把这杯子擦得像要薄一层。
抹布叠成四折,边角对着自己。擦完一只,摆上架子,杯口朝下,间距一样。从左边数第三只永远比第二只矮一点,她从来没去调过。
墙上那张价目表边角卷起来了。铅笔补的“可续”两个字也糊了。她一直没重描。
后厨有碗碰在一起的声音,挺轻的。然后脚步声。
叶灯端着一摞碗出来。碗沿还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,落在她鞋面上。
“妈,我今晚有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要晚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先睡,不用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了两秒,好像还有话。张了张嘴,手指在书包带上蹭了一下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碗放进水槽。
“碗我来洗。”
她走过去,把叶灯往旁边拨了一下,拧开水龙头。水冲在碗沿上溅起来,打湿了袖口。她没管,一只一只地冲,冲完倒扣在架子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水是凉的,冲久了手指发白。
叶灯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第三级有点松,踩上去会响。
走到第三级的时候,她的右手在书包带上摸了一下。很轻,摸完就放下了。
七点出头,隔壁裁缝铺的女人撑着一把没打开的伞进来。伞是湿的,她收的时候甩了两下,水珠落在门口的地垫上。
她在伞桶里挑了半天,挑了把最素的,抽出来又塞回去,换了一把。
然后就站在柜台边上不走了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灯最近有点不对劲。”她压低声音,往楼梯那边瞥了一眼。
“我这几天活多,关店晚,老看见她晚上出去。八九点钟,一个人,走得还挺急。”
“你说,她是不是谈对象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“什么叫‘嗯’呀。”她拍了一下柜台,柜台上那摞纸晃了晃。
“我不是多管闲事。我也是替你看着点。她十五了,这个年纪最容易出岔子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她这么多年,我知道你不容易。我看你天天就在这店里擦杯子。孩子的事,你也上上心。”
“嗯。谢谢。”
她摆摆手,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针眼,是做活留下的。
“谢我干嘛。真要有事,你就得管。你别老是这么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像在找个词。
“……这么‘嗯’。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。很浅,嘴角动了一下就回去了。她把刚擦好的杯子递过去。
“喝点水再走。雨还没下。”
对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,气好像顺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对了,今天门口那个发东西的,你别接啊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就门口那个,一沓一沓发的,穿得还挺体面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,展开。纸折过很多次,边上的毛刺都磨圆了。
纸上印着一个挺大的太阳。黄得有点刺眼,光芒是一根一根画出来的,中间是空的,像被谁挖走了一块。纸很薄,透光,手指捏过的地方留了两道折痕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啊。”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包。
“反正不像正经广告。我接了也就接了,你年轻,长得又……反正你别接。”
“嗯。”
伞撑开了。外面其实还没下雨。走到门口又收起来,大概自己也觉得好笑。风铃响了一下。
沈知白看了看门外,低头继续叠抹布。叠到第二折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她把那张被风从门缝吹进来一角的白纸,用鞋尖踢了出去。
七点二十,进来两个穿校服的男生。靠窗那张桌,练习册摊开,笔袋搁在桌角。
附近中学的,一个高二一个高三,几乎天天来,从来没点过东西。这些常客,她一个名字都不知道,只记得他们的杯子和椅子。
其中一个翻遍了口袋,从外套摸到裤兜,脸慢慢红了。
“老板娘,我今天没带钱。”
“下次给。”
“那……我先不点了吧。”
“坐着吧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白开水不要钱。”
男生坐下来,把书翻到第一页,看了半天那一页。另一个凑过去,低声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一起笑,笑到一半收住,偷偷往柜台看了一眼。
她低着头,把抹布叠成四折。
过了一会儿,端了两杯温水过去,还放了两块小饼干。转身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叫姐姐。”
两个人都愣了。好半天才憋出一句“谢谢姐姐”。
沈知白“嗯”了一声,回到柜台后面,继续擦那只已经不脏的杯子。
八点十分,又进来一个女生。还是靠窗那个位置,还是一杯白开水,还是坐到快关门。书包一直没打开,放在脚边,拉链上挂着个掉漆的小挂件,是只很小的猫。
这女生来了快两个月。她记得这人的杯子,记得位置,记得从来不吃东西。不知道叫什么。
有几次想问问,最后都没开口。她只是经过的时候,把桌角那张揉皱的纸巾换成新的,把椅子往桌边推近半寸。
那只小猫的一只耳朵掉了漆。她看了好几天,一直没告诉她。
女生一直低着头,笔没动过。
九点四十,她经过柜台,停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小,几乎被冰柜的声音盖过去。
“嗯。”
脚步在门口慢了半拍。门开了,风铃响。
八点五十,叶灯还没回来。她把门口那盏灯打开。装在门楣底下,黄色的,不怎么亮,正好照到门槛。灯罩旧了,边上一圈熏得发黑。早该换了,一直没换。换一个要出门,她不爱出门。
灯一亮,台阶上的灰清清楚楚。还有张被踩过的传单,和刚才那张一样,一个大太阳,中间空的。她扫进簸箕,倒进垃圾桶,没展开看。
然后站在玻璃门后面,看街。对面照相馆关了门,卷帘门上那副春联褪成了粉色。再过去是公交站,站牌的灯坏了很久,没人来修。
九点以后这条街就没什么人了。前面那排店八点半全关,只剩她这一家还亮着。像一条街最后一个没睡的人。
一辆电动车开过去,又开回来,在路口停了几秒。
走了。
九点半最后一班公交,车上没人。十点,街上空了。
她关了主灯,只留门口那一盏。上楼经过叶灯房间,门虚掩着,里面黑的。抬手想推,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
回房,没关门。
深夜十一点四十。楼下有声音。
门锁转了两下才开。鞋,一级一级,脱得很慢。然后一声很长的呼气——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能坐下了。
沈知白躺着,睁着眼。
女儿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,大概在看楼上有没有灯。脚步轻轻上来,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快了一点,几乎是小跑过去。
门关上了。
又躺了三分钟。起身,披外套,下楼。没开灯,借窗外路灯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这道楼梯她走了十二年,哪一级会响都记得。走到第四级,脚下一顿。木头颜色不对。
蹲下去。
扶手上有一道印子。深色的,不长,三指宽。她伸手碰了一下。
指腹上沾了一点。黏的。
她没有马上站起来。蹲在那儿,抬头往楼上看。
楼上黑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起身,去厨房拿了块抹布。回来把那道印子擦掉,擦得很用力,木头擦出一点浅色。擦完退回楼梯口,把整段扶手重新看了一遍。
没有别的痕迹。
抹布拿去洗。水很凉。洗了很久,拧干,叠成四折,挂在钩子上。
水壶放上去,烧了小半壶。水开了,没喝。把杯子放回架子,摆正,杯口朝下。
走到门口,把灯关掉。站了一会儿,又打开了。
台阶上那块地被灯照得发白。现在什么也没有,连张纸都没有。风从街那头过来,木牌又磕了一下墙。
木牌背后那块漆早就掉了,露出底下的原木色。她站了很久。
转身上楼。又看了一眼那道扶手。
干净了。
回房,躺下,这一次闭上了眼。
楼上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。很轻。推上,没推严,又推了一次。
沈知白睁着眼。
这栋房子里所有的声音她都知道。楼梯第三级,冬天夜里会敲两下的水管,起风时撞墙的木牌。十二年,哪一声是几点来的,她心里有数。
抽屉又推了一次。推得比前两次慢。
她躺在那儿,听着。
这栋房子里,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