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的声音停了以后,她还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。
楼上再没有别的动静。冰柜的嗡嗡声从楼下传上来,隔着楼板,闷闷的,像什么在很远的地方转。她数了一会儿那个声音,数不清,就睡了。
第二天七点二十,电话响了。
沈知白正在擦那只矮一点的杯子。从左边数第三只,比旁边两只低一点点,谁也看不出来,只有她知道。手机在柜台上震,屏幕朝下,木面跟着一起响,挂在墙上的价目表也轻轻晃了两下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才放下抹布。
“妈。”
那边有风,风不是贴着话筒吹,是绕过去,忽远忽近,像有人举着手机在户外走来走去。她把手撑在柜台上,应了一声。
“我今晚可能不回来吃饭了。”
“社团延长了,可能要九点多。”
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尾音有点发飘。背景里的风忽然大到盖住半个字,又小下去,中间夹着一声很轻的金属响,像谁在地上拖了一下什么,拖得不长,就是短短的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沈知白把本来已经四折的抹布展开,又叠回去,边角对着自己。
“好。”
“你们吃吧,别等我。”
“那我先挂了。”
她又应了一声。电话断得很快,忙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。她没有马上把手机放下,举着,听筒里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她还是举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。屏幕还亮着,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四秒,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,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掉,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玻璃里,模模糊糊的一团。
灶上的汤已经凉透了。中午剩下的排骨汤盛在锅里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颜色发白。她伸勺子进去,先陷了一下才碰到汤,勺子拿出来,边上挂着一圈汤渍。
七点半,她重新点火。油花慢慢散开,香味上来了,但闻着闷,是放了一下午的那种闷,闷里带一点铁腥。她关小火,坐到餐桌边上,把手搁在桌面上,掌心朝下,一动不动。
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其中一双筷子是反着放的,她摆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成了这样,后来也没去动它。另一副摆得很正,筷头对齐,碗沿离桌沿正好三指宽。
店里没开主灯,只留了柜台那一盏小的。光斜着落在桌面上,照亮碗沿一圈。玻璃门外偶尔有人走过,影子先从门口划过去,然后才听见脚步,脚步走远以后,影子还在墙上多待一会儿,像没跟上。
八点,汤开了。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,她用勺子一点点撇掉,撇了两遍,把火关掉。撇出来的沫倒进水槽,白色的一层挂在池壁上,不往下滑。
八点四十,她又开了一次。这次滚得比上回快,白汽一直顶到抽油烟机下面,撞上去凝成水珠,顺着钢面往下滑,滴回锅里,一滴一滴,把汤面砸出很小的圈。她把火拧小,看着那圈蓝——蓝得有点发白,中间是空的。
手机在桌角一直没动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只有时间,一格信号,什么都没有。
九点,她把火关了,坐着。楼上很安静。这家店下面是铺面,上面两间房,一间她的,一间叶灯的,中间隔着一道很薄的墙,那边做什么这边都能听见一点。有一次叶灯半夜咳嗽,她在这边数着,数到第十七声停的,第二天问她,她说没有。
九点半,有人在门口敲了三下。
是隔壁裁缝铺的女人,手里捏着一件衬衫,扣子掉了一颗。她进门就说借根白线,自己在抽屉里翻,翻出一小卷,捏在手里比了比,又说线粗了,换了一卷。
她挑完没马上走,眼睛往餐桌那边飘。桌上两副碗筷,汤刚关火还温着,一副摆得正,另一副动都没动过。
“灯还没回来啊。”
“社团活动延长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线在手指间转了转,“这么晚。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些,放学就回家写作业,家里饭菜等着呢。”
沈知白把抹布叠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也真辛苦。”女人叹口气,“你也是,一个人守着这么一锅汤,热了几遍了?”
沈知白没接话,只把柜台上的线轴往里推了推,让出一条道。女人也就笑着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说你也早点睡,别等了。风铃响了一下,门关上。
沈知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锅已经没有热气的汤。过了一会儿,她走过去,把火又打开了。
十点,汤重新滚起来。她看一眼,把火关掉。
十点四十,她收了一副碗筷。收的时候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还是放回原处,连角度都没变,筷头仍然对着桌子中间。
十一点,她开始擦柜台。白天已经擦过两遍,第三遍是多余的。她还是擦,从左边擦到右边,再擦回来。抹布走过去留下一道浅湿痕,几秒钟就干了,干得看不出擦过。擦到那只矮杯子,她把它转了个方向,让杯口的缺口朝里。
擦完,她弯腰看了一眼柜台底下。那里有一道划痕,去年夏天搬冰柜时留下的,一直没补。她用脚尖蹭了蹭,蹭不掉,又蹭了一下,还是不掉。
十一点十分,门铃响了。
按得很短,只响了一下,像按错了。她过去开门,街上没有人。风灌进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一道缝,缝里能看见对面照相馆的卷帘门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电动车。灯没有开,车上坐着一个人,穿深色的衣服,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是男是女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。
沈知白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那人也没有动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,车子发动了,声音很轻,掉了个头,往街口那边去了。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夜里那些听不清的声音里。
她关上门,把插销推上,又用手压了一下,确认插到底了,才回身。回到柜台边上,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副一直等着的碗筷,什么也没做。
十一点半,她上楼。经过叶灯房门,门虚掩着,里面是黑的。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没有推,回自己房间躺下,没关灯。
十一点五十,楼下有声音。
先是门。锁转了两下才开,第二下比第一下用力,铁舌弹回去磕了一声。然后是鞋,一级一级,脱得很慢,脱到一半停住,像在听什么。再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气,长得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沈知白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脚步声上楼,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,大概是在看楼上有没有灯。今天有灯,走道是亮的,脚步就快了点,经过她门口时几乎是小跑。
门关上了。
她躺了大概三分钟,起身下楼。厨房灯还亮着,锅里的汤还温。她把汤盛进碗里端到桌上,又回去拿了双筷子,摆正,筷头对齐。
然后上楼,敲了两下叶灯的房门,两下之间隔了一点时间,不长。
“妈?”里面很轻。
“汤在桌上。”
“哦……我一会儿下去。”
她没回答,转身回房,关上门,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
楼下过了很久才有声音,是碗和桌面的碰撞,很轻,碰一下停住,隔几秒又碰一下。后来是水声,开得不大,流一阵,停一阵。
最后是楼梯,一级一级,很小心地往上走。走到第三级那一声特别轻——那一级是新换的,还没松。
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大概两秒。
门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。
黑暗里她睁着眼,想起下午收拾书店时柜台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擦掉了,擦完看着那块干净的地方,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十二年没在这个钟点出过门。
十二年前刚接下这家店,她每天收摊后都会出去走一圈,走到街口再走回来。那时候这条街还有两家关得比她晚的,一家面馆,一家网吧。
后来就不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她照常开火。粥在锅里翻着小泡,两只碗摆上桌,筷头对齐,这次没有反的。
七点整,叶灯下楼,头发乱着,眼睛下面有点青。
“妈,早。”
叶灯坐下端碗,用的是左手。
沈知白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煎蛋。蛋煎得有点老,边上一圈焦,中间还是软的。
“我不吃蛋黄。”
“知道。”
叶灯把蛋黄挑出来放进她碗里,挑得很干净,连蛋白边上那点黄都刮掉了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亮了,门口那盏灯还开着,光照在门内那块地砖上,白得有点突兀。
沈知白走过去,把它关掉。店里暗了一格,粥的热气反而显得更白。
她收碗的时候看见,叶灯碗底剩了一口粥,不多,就一口。
她把那口粥倒进自己的碗里,端着去洗。水龙头开得小,水声压在池底。洗到一半她停了一下——三个月前那个晚上,她也是这么站在这里,也是这么小的水声。
那天叶灯说要出门买一本练习册。
她给了她一把伞。伞骨有一根是歪的,撑开的时候那一角会塌下去。
那把伞没有回来。
三个月,她一次也没问过。
没有必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