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回到房间,没睡。
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听楼下的动静。没有声音。整栋房子都静了,只剩门口那盏灯,隔着墙,透进来一点黄。
她站了一会儿,又下楼。
楼梯很旧,第三级会响。她踩过去的时候把脚放轻,楼下黑着,她摸到厨房门口,停了一下。
厨房的灯没开。窗外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一点,灰灰的,照不亮什么。
她摸到开关,没按,就着那点灰光走到池子边。
叶灯喝过的碗还搁在池子边上,碗沿沾着一点红。是血,已经干了,颜色发暗,像一滴没擦净的酱油。
她站着没动,先看了一眼那碗。
碗里还剩半口汤,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,汤里也有一点红,沉在碗底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打开水龙头。水很细,一线,落在碗里。那点红在水里散开,很快淡下去,冲走了。水声在夜里显得很清楚,她没有去关小。
她把碗翻过来,用抹布擦过碗沿,擦得很慢,擦到碗沿发亮。擦完,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,和其他几只扣在一起。
收碗的时候,她一个字没问。
她也不能问。这家里有些事,是叶灯不想说的,她就不去碰。碰了,那孩子就会躲得更远。
她只想让那孩子回家的时候,还有一口热汤,还有一盏灯。
汤可以凉,灯不能灭。
她把锅端起来,想把汤倒了,又放下。汤是给叶灯留的,倒了她回来吃什么。她把锅放回灶上,用抹布把锅身擦干净。锅身是黑的,擦过的地方发亮。
手背上的口子,她知道。昨晚那道,前晚那道,更早的那些。每一道都藏在袖子底下,遮不住的时候就露出来一点。创可贴的边角翘着,叶灯从来不换,就让它那么翘着。
她看见过太多次了。三个月前那晚是头一回,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——那孩子回来,先去洗手,把该冲掉的东西冲掉,再出来见她。像今晚这样,碗沿带血,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她不是头一回看见这些。三个月前那晚,叶灯回来,袖子撕了,她也没问,只问了一句“洗手”。那时候她以为,女儿只是贪玩,晚归,丢了伞。现在她知道了,又当不知道。
她不能问。一问,就是插手。她立过誓,这一辈子,再也不替任何人做一件事。
她把抹布拧干,搭在水池边。抹布是深色的,沾了水,看不出颜色。可她知道,那上面擦过什么。
灶上的火早关了,锅还温着。她伸手探了一下锅沿,凉的。汤已经凉透了,她没再热。汤凉了就凉了,热到第三遍,人就回来了;今晚没热,人也回来了。
她把锅盖盖上,把灶台擦了一遍。擦到一处,停了一下——台面上有个浅浅的印子,是碗底压出来的,还带着一点没擦净的淡红。她又擦了一遍,擦干净了。
厨房收拾完,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楼上。楼上的灯亮着,从门缝底下漏出一线黄,落在楼梯口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从房间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。
叶灯下楼了。
她走到厨房门口,没进来,先看了一眼沈知白。“倒水。”她说。
沈知白让开一步,回到柜台后面。
叶灯没有马上动。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像在等沈知白先开口。沈知白没开口。叶灯这才进了厨房,从柜子里拿了一只杯子,站到池子边。
叶灯倒了水,端在手里,没喝,先吹了吹。水是温的,冒一点热气。她喝了一口,杯子放回台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知白看着她的右手。袖口湿了一点,往下滴。叶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动作很小。袖子拉上去,又滑下来,那道创可贴的边角露出来一点。
“训练怎么样。”沈知白问。
“还行。”叶灯说,“就是累。”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叶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看着别处。她抬手抓了一下右边的耳朵,很快放下。
沈知白看见了。她没问。她看见那个动作,就知道下面的话不用听了。
“明天几点回。”
“跟今天一样。”
三问三答,都短。两个人共用“训练”这一个词,各说各的,只有一人不知道。
说完,两个人都没再出声。厨房里只有水龙头那一点残水,一滴,一滴,落在池底。叶灯把杯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沈知白把抹布折好,搭在台边。
隔了一会儿,叶灯说: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知白说。
她还想再问一句,又觉得不必问。问下去,得到的也还是那三个字。
她只问该问的,问完就停。这是她们母女之间,心照不宣的规矩。
沈知白没再问。她拿起柜台上那只矮杯子,用抹布擦了一遍,放回原处。杯口朝下,缺口朝里。柜台上还有几只杯子,她一只一只擦过去,擦得很慢,像擦的不是杯子。
叶灯站了一会儿,转身上楼。水杯还搁在桌上,她没拿走。杯子里的水凉了,映着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光。
沈知白把那只杯子也收了,洗了,倒扣在台面上。水凉,她洗得很慢,洗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。
叶灯的脚步声上了楼,越来越轻,最后在房门口停住。门关上了,很轻的一声。
楼上传来抽屉声。
很轻,比昨天轻。沈知白站在楼梯口,听了一会儿。
没有第二声。
她没上去。
她只想让那一声再轻一点,轻到不用数,轻到第二天早上,那孩子能自己下楼,还跟没事人一样。
可她心里清楚,那一声里藏着什么——藏着一道新的口子,一道不肯给她看的伤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楼上的灯还亮着,从门缝漏下来一点,照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是干的,没沾血。
她算过那个时间。叶灯回家,上楼,到抽屉响,中间隔多久,今天比昨天短了十几秒。
她没去数,也不用数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听那个声音落下去,再没有起来。
楼梯很旧,第三级会响。她没有踩上去。她站在最下面一级,手扶着栏杆,听楼上的动静。灯灭了,楼上的光从门缝底下缩回去,门缝暗了。
她这才转身。
她回到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又把灯关了。店里暗下来,只剩门口那盏,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光,斜斜地铺在地上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半边帘子。
巷子黑着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,照出一小块黄,落在巷口的水泥地上。雨后的地面反着一点光,像铺了层水。巷口那棵槐树黑黑的,叶子还在滴水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巷子那头,什么也没有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的,带着雨后湿气。她把帘子拉得更开一点,又放下。
她记得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的雨夜。那晚她坐在门口,等到天快亮,叶灯才回来,袖子破了,伞丢了。那以后,她就养成了留灯的习惯。
她回到柜台前。桌上那只矮杯子还在原处,缺口朝里。她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,杯把朝外。转完,她又觉得不对,把它转回来,缺口朝里。
然后她关了灯,上楼。
楼上的灯也灭了。整栋房子,只剩门口那盏灯还亮着。
她站在自己房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隔壁没有声音。她这才推门进去,关上门。
她躺在床上,没合眼。楼下那盏灯,隔着门板,把一点黄透进来,落在天花板上。
门口那盏灯,亮到天亮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听见隔壁的门开了,又关了。叶灯下楼了,脚步很轻。她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