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那盏灯,从三个月前那一晚开始,总亮到很晚。
八点四十分,沈知白走到门口。她两只手托住灯座,一点一点往外转。灯座松,铁架蹭出一声干涩的响,灯罩跟着晃了一下。黄黄的光从门前的水泥地上挪开,落到巷子那头去。
灯转过去以后,门前暗下来,整条街只有她这一家的灯,斜斜地切进巷子里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那束光落在巷子里的样子。光很窄,只照亮一小块地。
她没解释为什么,店里没人问。
她搬了张凳子,坐在门里,脊背靠着门框。凳子旧,一条腿短,她用脚尖抵住。杯子放在手边,一口没喝,热气早没了,杯底积着一圈水痕,在桌面上洇出个圆印。
整条街只剩下她这一家还亮着。雨停了,地上还是湿的。巷口那棵槐树的叶子往下滴着水,一滴,一滴,落在水洼里,没有声音。
她看了一会儿巷子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手上。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,手指没动。巷子那头黑着。三盏路灯坏了两盏,中间一大截没有光。
她不是头一回坐在这里等。三个月前那晚,她也是这么坐着的。那晚以后,这盏灯就总亮到很晚。没人问,她也不说。
巷子那么黑,得有一盏灯照一照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。钟走过九点,走过九点半,走过十点。她没看钟,也不用看。雨已经停了,檐下的水,一滴,一滴,慢慢滴。
十点过了,巷口还是静的。她端起杯子,又放下。水凉了,她没再喝。
她在心里数。她算的是九点四十一分。叶灯九点四十二分会回家。
叶灯在巷子里走。
她认得这种冷。从脚底往上爬,顺着小腿,爬到膝盖就停住。不是雨夜的凉,是那堵墙里渗出来的东西。她贴着右边那面墙走,墙不淋雨,砖是干的。
巷子里很黑。她看不清脚下,就一步步踩,踩稳了才走下一步。雨衣下摆扫过积水,声音很轻。她数着自己的步子,数到第三十步,停下。墙根有声音,很轻,像什么在翻身。她屏住呼吸,听了一会儿。又没了。
她继续走。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回,闭着眼都能走到巷尾。
裂缝又宽了。
比昨天宽,比上周更宽。裂缝的口子一张一合,像在喘气。她盯着看,眼睛发酸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这道缝,也是这几只东西。那时候她跑了。现在她不跑了。
她蹲下来看了一眼,那道口子黑黑的,看不见底。她站起来,把书包往背上一颠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,摸出那截烛。烛是温的,从来没凉过。
它说过,这东西叫烛,别给人看。她把烛握稳,指腹在烛身上那道裂纹上停了一下。
她后退半步,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变了形。指节发白,攥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松开。她把书包往背上一颠,颠得更稳一点。
有东西在爬。三只,比猫大一圈,背上湿透,看不出头尾。它们越过积水,水面没有波纹。
火苗亮起来。
一寸多高,边缘一直抖,往下压一下,又立起来。光照到墙上,那道口子的边缘开始往里收。她的影子被拉到墙那头,很长。
裂缝在收,烛火在变矮,火往下收,收得很稳。
她心里清楚,这一烧,手指又要白上几天。可缝不烧,会一直长,长到墙塌下来,长到街上的人看见。
她没得选。
至少,她觉得自己没得选。
她把烛举高了一点。
她知道会疼,还是把烛往前举。
手指开始发白,从指尖往上爬,走过第一个指节,再往上。发抖变成抖不动,酸从肩膀劈下来,在肘弯里结成一坨。她咬住后槽牙,牙根发麻。
口子终于合缝。最后一丁点细线断开的时候,巷子里响起一声很闷的回音。
火灭了。无声无息,也没有烟。
手背上的口子火辣辣地疼。她把手攥了攥,又松开。创可贴的边角翘着,她没管。她靠着墙滑下去,背上的雨衣蹭了一层灰,坐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下来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雨早停了,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的。她数了数,手背上有三道旧口子,一道新的。都在右手。她从书包侧袋摸出创可贴,手抖得厉害,第一下贴到腕子上去了,撕下来重贴,胡乱按平。
她靠着墙,喘匀了气。书包带子松了,她重新系上。她没立刻回家,在墙根坐了一会儿,等手不那么抖了。
她把手抬起来,看了两秒,又放下。手背贴着墙,凉一点,好像就没那么疼了。她把袖子往下拉,盖住。盖不住,口子还是露出来一点。
她扶着墙站起来,背好书包,往巷口走。
走出两步,她抬头。
巷口那一点黄光。
是母亲门口那盏灯。光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脚边那一小块地上。以前她出巷子,灯照着巷口那一片水泥地;今晚,灯朝着巷子里面,照到了她站的地方。
她头一回被那盏灯照到。
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那点光落在她鞋上,落在她沾了血的袖口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那盏灯。灯还亮着,稳稳的,像在等谁。
她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妈怎么会把灯转向巷子。是风,还是她转的。要是她转的,她转给谁看。转给这条黑巷子看,还是转给巷子里的人看。她不敢往下想。她只知道,那盏灯今晚照到了她。照到了她沾着血的袖子。
那点光里,她的影子缩成一团,黑黑的。她想,妈会不会看见她。看见她这副样子。她又想,看不见最好。看见了,她不知道怎么说。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创可贴歪着,血已经止住了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迈开步子。走出巷子的时候,那点光从她身上挪开,落回她身后。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晚。她跑出巷子,没敢回头。今晚她回头了。那盏灯就在巷口,亮着。亮得她心里发慌。
巷口的风吹过来,凉的。她缩了缩脖子。那盏灯还亮着,照在她背后。她没回头。她一步一步走,走到家门口,才抬头。
母亲坐在门口的凳子上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叶灯低着头,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“锅里有汤。”沈知白说,“去洗手。”
叶灯在台阶下换鞋,把雨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挂的时候,右手一直避着母亲的视线。雨衣的水顺着下摆往下淌,在门后积出一小摊。
她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开得很小,一线,落在池底不出声。她搓了搓手,血混着水,冲下去,池底泛起一点淡红,很快没了。
她洗了很久。手指发白,指甲缝里有泥,还有一点没冲干净的血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。镜子里的人脸色白,眼睛下面青了一片。她低下头,又冲了一遍。
出来的时候,她把右手背在身后。桌上摆着一碗汤,还冒着热气。她坐下,喝了一口。烫,又吹了吹。沈知白走过来,把一杯水放在她手边,杯把朝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沈知白没进去。她坐在门口,看了一眼门外那片黄光,又把视线收回来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,很轻,从走廊到房间门口,停了一下,门关上了。
沈知白站起来,把凳子挪回墙边。她走到门口,弯腰,看见门槛里面那一小块地砖上,有一小撮砖灰,是叶灯鞋底带进来的。她蹲下去,用抹布擦掉,擦到那块砖和旁边一样干净,才停手。
然后她把抹布叠成四折,边角对着自己,放回柜台角上。
她关掉店里的灯,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柜台的玻璃里,映着门口那盏灯,黄黄的一小团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去动它。
她把门关上,插销推到底。门外那点黄光,隔着一层门板,看不见了。
门口那盏灯,她没有去动。就这么亮着,亮到天亮。
她站在门边,听了一会儿。楼上没有声音。她这才转身,回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