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,过了几天,到了说好的那天。
城郊那片废弃操场,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,长到半人高。铁栏杆锈得发红,风一吹,掉下一层屑。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又下不来。
操场边上有几间旧平房,窗户都空了,黑洞洞的,像没了眼睛。再远一点是几棵歪脖子树,叶子掉光了,枝桠伸向灰天。空气里有股土腥味,混着草叶被雨泡烂的味道。
顾清霜第一个到。
她站在操场正中间,站得笔直,马尾扎得很紧,一根碎发都没掉。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,风从领口灌进去,她没动。
陈织第二个到。她沿着操场边的水泥台子走,边走边在本子上写什么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三点五十二。”陈织说,“还差八分钟。”
“她今天要是迟到。”顾清霜说,“记缺席。”
天阴得厉害。陈织抬头看了看,说:“要下雨了,练快点。”
顾清霜没说话,只把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细细的手腕。
三点五十九分,叶灯从操场那头跑过来。
她跑得很快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都是汗。跑到跟前,她弯下腰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没迟到。”她抬起头,咧嘴笑,“还有一分钟。”
“还有四十秒。”陈织纠正。
“训练什么。”叶灯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一把汗。
“站位。”顾清霜说,“第一,我站前,你站我右后,陈织站左后。第二,我说动,一起动;我说停,一起停。第三,谁抢跑,谁重来。”
“就这?”叶灯说,“这有什么。”
“就这。”顾清霜说,“先站好。”
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形。顾清霜在前,叶灯在右后,陈织在左后。风从三人中间穿过去,把叶灯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
“动。”
叶灯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停。”
她停住了。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你抢了半拍。”顾清霜说,没回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顾清霜说,“重来。”
顾清霜先做了个示范。她往前走,脚步很轻,落地没有声音。
叶灯盯着她的脚看,想学,学不会。顾清霜的脚像长了眼睛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,不偏不倚。叶灯额头上出了汗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到下巴,她抬手抹掉。
掌心那道擦伤还在疼,她一握拳,就扯得生疼。她没管,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又练了几遍。叶灯总是抢,顾清霜总是喊停。陈织站在左后,一声不吭,只在本子上记。笔尖沙沙响,一下一下,像在数拍子。
练到第五遍,叶灯烦了。
她往前冲的那一步,没收住。顾清霜正好往后退,两个人撞在一起。叶灯的额头撞上顾清霜的肩,硬邦邦的,撞得她往后一仰。
叶灯摔了。手掌按在地上,擦破一块皮,渗出血珠子。膝盖也磕了一下,隔着校服,火辣辣地疼。
她坐在地上,没起来。掌心火辣辣的,她把手背到身后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顾清霜说。
“我没急。”叶灯说。
她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手心里那截烛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,温的,像在发烫。她下意识地催了一下,指尖一白,又收回来。
陈织看见了。她没说话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你刚才用烛了。”顾清霜说,“训练是练站位,不是练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灯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清霜说,“你那样会死。”
这句话很轻,落在操场中间,却比风还响。
叶灯抬起头看她。顾清霜没看她,只看着远处,铁栏杆外面那片灰天。
她的眼睛很浅,浅得发凉,看人不眨眼。
“那也比站着不动强。”叶灯说。
“站着不动,不会死。”顾清霜说。
“不会死,也不会赢。”
“赢有什么用。”顾清霜说,“你死了,谁赢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叶灯心里堵着一口气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她知道顾清霜说得对,可她不想认。认了,就好像承认自己一直在拿命赌,赌输了也没人心疼。
她偏不认。顾清霜也没再说话。她在算。算叶灯这么练下去,还能撑几次,还能留几只手。
风从操场这头吹到那头,把杂草压下去一片,又起来。草叶上沾着前几天的雨水,风一过,甩出细小的水珠,落在叶灯脸上,凉的。
这是他们头一回吵架。没头没尾,谁也不让谁。吵完,两个人都梗着脖子,谁也不看谁。
陈织站在旁边,本子摊着,笔悬着,没写。
“这一笔,记谁头上。”陈织问。
“记我。”叶灯说,“我抢跑的。”
陈织在本子上写下一行,写完,合上本子,把角压了压。
谁也没道歉。
天阴得更沉了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很短,像被掐断了。陈织把本子揣进兜里,推了推眼镜。
休息了一会儿,顾清霜说再来。
三个人重新站好。还是那个三角,还是顾清霜在前,叶灯在右后。风小了,天更灰了,操场边上的杂草都伏着。
“动。”
这一次,叶灯没抢。她等顾清霜先动,自己才跟上。脚步踩在顾清霜踩过的位置上,半拍不差。
“停。”
她停住了。脚步稳稳的,鞋底没蹭出声音。
顾清霜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又转回去。
“这次对。”顾清霜说。
叶灯没说话。她心里有点发酸,又有点高兴,说不上来。
练到最后一遍,顾清霜说:“这次,换你站前。”
叶灯愣了。
“我站前?”
“试一次。”顾清霜说,“你就知道了。”
叶灯站到前面。顾清霜退到她右后,陈织在左后。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长长短短,被风吹得抖。
“动。”
叶灯往前迈。刚迈出半步,身后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往后一拽。
她踉跄了一下,回头看。
是顾清霜。她拽着叶灯的胳膊,没松手。那只手很凉,隔着袖子,叶灯都能感觉到凉意顺着胳膊往上走。
“你刚才,再往前半步,就出了队形。”顾清霜说,“那样,我们两个都跟不上你。”
叶灯看着她的手,看了两秒。
那只手凉得不像话,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。叶灯知道,顾清霜平时不这样。她练到后来,手会变凉,凉得握不住刀。可这会儿,她拽得很稳,一点没抖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顾清霜松了手。她把叶灯拽回来的那半步,谁也没再提。可叶灯记住了——以后每一次站队,她都站在那个位置,不多不少,正好半步。
这半步,成了她们之间第一件不用说出口的事。后来很多年,叶灯都记得这个下午——记得那只凉得发颤、却拽得很稳的手。
天更灰了。风停了。操场上的杂草一动不动,像都屏住了气。
三个人收拾东西,往城里走。顾清霜走在最前,叶灯在中间,陈织在最后。鞋底踩在荒草和水泥地上,沙沙地响。
“明天,还来。”顾清霜说。
“来。”叶灯说。
她说完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操场。铁栏杆还立在那里,锈红锈红的,风一吹,又掉下一层屑。
天边滚过一阵闷雷,很低,很远。要下雨了。三个人加快了脚步,把操场甩在身后。那片锈红的铁栏杆,在灰天下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雨到底没下成。云散了一点,露出天边一条灰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