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生客

作者:尚有一点墨 更新时间:2026/11/4 14:00:01 字数:3489

第二天早上七点,沈知白把门打开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。

她伸手把灯绳拉下来,站到门槛上往巷子那头看。雨停了,但地还是湿的,墙根的砖颜色比别处深,深到巷子尽头。她回身进店,把柜台后面那盏小灯拧亮。

墙上那张价目表挂了十二年,边角卷起来,她拿抹布角顺着卷边捋了一遍,捋不平,索性放弃了。写到“续杯”那一行的铅笔字被描过很多遍,描得发亮,纸都起了毛。她抽出一支铅笔,把那个“续”字又描了一道,描完把铅笔横着搁进抽屉。

九点前送牛奶的来了,两箱,塑料绳捆着。她提起来的时候绳子勒手,提两步换一只手。后间墙角那张小桌空着,她把箱子放上去,蹲下来看箱上的日期:一箱后天到期,一箱到下礼拜。

她把后天那箱拆开塞进冰柜,另一箱留在桌上没动。起身时膝盖顶了一下柜门,门弹开一条缝,里面那摞杯子晃了晃,没倒。

上午没有客人。她把昨天夹进本子那两张照片取出来,对着窗看。

第一张是三个人在跑道上,最外面那个离另外两个三步;第二张里三个人站成一排,中间那个的脸正朝着镜头。

两张纸的边都不齐,是拿剪刀剪的,剪口一边宽一边窄。她把照片翻过去,对着灯看背面那两行铅笔字,铅芯压得很轻,要凑近才看得清。看完夹回本子里,本子放回抽屉最里头,抽屉推上。

这条街上对她的称呼有好几种。老住户叫殷姐,叫了十几年,改不了口。新来的客人叫沈老板。送报纸的把报纸往门缝里一塞,信封上写沈老师,他大概以为开店的都教过书。

她每一种都应,应完,把那个被叫错的姓咽回去。

下午三点半,叶灯放学回来,书包往肩上一挂,进门喊了声妈,径直往后间走。她进去没两分钟,门上的铃又响了一下。

来的是个生面孔。三十来岁,夹克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进门先去门口看门头那块招牌,看完才推门进来,站在门边没往里走,先朝店里扫一眼,从左到右,扫得很慢。这个来客不像要看书,也不像要买茶。

“是沈老板吧。”

“是。”沈知白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,“坐。”

他指了指靠门那张小桌。那张桌子背对柜台,坐下以后看不见柜台,柜台看不见他。柜台横在后间那道门前,从这张桌子看过去,只看得见柜台的一个角。他把椅子往里挪了挪,动作很轻,坐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十根手指并得整齐。

“来杯最便宜的。”

她抬手往墙上点了一下:“这边最便宜的是美式,九块。”

“就这个。”

她磨豆子。磨豆机响起来,比想象中吵,把店里那点安静搅开。粉倒进滤杯,水烧到九十来度,一线冲下去,粉层鼓起来,店里的味道跟着变了。她把杯子端过去,搁在他右手边两寸的地方:“续杯不要钱,说一声。”

他没喝,两只手圈着杯子,抬眼看店里:五排书架,柜台,靠窗的长桌,暖气片上那几本烘着的书。他看得很慢,看到长桌那边停了一下。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账册,纸角被压得很平。

她看得出来,这个人看东西的顺序是反的。别人进门先看书,他先看地上有什么能拿走。

“老板贵姓。”

“沈。”

“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。”

“十二年。”

“十二年。”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像把这个数记下来了,“我小时候好像来过,记不清了。”

沈知白没接这句,把水壶放回柜台后面。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开了十二年的店,她记得每一家的门朝哪边开。

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纸,背面朝上放在桌上,一根手指压着。纸是打印的,边上是裁过的毛口,桌面上还留着几粒没扫干净的纸屑。

“我先说一下,我不是媒体那边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做点记录,平常写点东西,不投稿,您别紧张。”

“嗯。”她把抹布铺开,重新叠了一道。

“昨天下午我在城西那边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“路过那片旧操场,看见几个女孩子在那儿。”

纸上是一张打印照片,黑白,颗粒粗得像砂纸:一片草地,半截塌了的看台,三个很小的人影站在跑道上。最近的那个背对镜头,最远那个侧着身,中间那个的脸看不清。

“我顺手拍了一张。”他说,“我干这个的,看见有意思的就拍,不拍人脸。这张是远景,人也小,看不出来的。”

他把手指挪开,让照片整个露出来。

“我不是打听人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这一带的女孩子,是不是常去那边玩?”

后间,叶灯的手停在杯架上。

她听见“女孩子”三个字。她没有动,慢慢转过身,走到门边,背贴着门站住,一只手撑在门框上。门板和柜台之间隔着一条窄过道,声音从这条过道里传进来,一个字都没漏。

她认得那张纸。她昨天下午就站在那个位置上,背对的地方正是拍照的人站的方向。昨天晚上她还跟顾清霜说过,那个人站得太远,远到不像在看。顾清霜说,远的人才麻烦。

“这一带的孩子多。”沈知白说。

“是啊。”他把照片拿起一角,“我看着不像城西那边的,穿的是校服,三个,个子差不多高。”

“好几个学校都在这附近。”

“也是。”他笑了一下,把照片放回去半寸,“那,您这儿有没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常来?”

“有。”

“常去城西那边玩吗?”

“这个我没问过。”

她提壶过去,给他的杯子续了半杯。

“您女儿呢,多大了。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十五。”他又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常,“也上那附近的学?”

“嗯。”

门后,叶灯听见“十五”被念了第二遍,才明白这个人不是在问。他是在对,对上一条他就划一下。

门上的铃响了一声。一个街坊拎着一兜菜进来,塑料袋上还挂着水珠,没进门先喊:“殷姐,今天有条鱼给你留着,我给你搁这儿啊。”

“好。”沈知白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不要钱,老李今早打的,多得卖不完。”她把菜搁在台面上,一眼看见靠门坐着的人,“哟,有客人。”

“嗯。”沈知白把菜往柜台里面挪了挪,“谢了。”

“那我走了,鱼你记得做,别又放冰箱。”她出门前又回头,“明天来不来打牌。”

“看。”

铃响,门关上。

那人抬眼看了沈知白一下,很快又低回去,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。“您这店熟客多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刚才那位叫您殷姐?”

“老住户,叫惯了。”

“那您姓殷?”

“沈。”她又倒了一杯温水,搁在台面上,“我姓沈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收住,“那我记错了。”

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十二年,头一回有人把这两个字当着她的面拆开来问。

他把杯子捧起来,喝了一口,放稳。

“那我再问一句,就问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昨天下午,您女儿在家吗。”

“在店里。”

“一整个下午?”

她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抹布折了一道,折完才说:“我女儿昨天在这儿。三点半放学回来,一直没出去。”

说这句的时候,她的手在柜台底下,按在抽屉面上。抽屉里那本本子记着女儿昨天几点进门,记得比这个人准。

那人坐着,没再问。他把照片对折,塞回外套内袋,慢慢把那杯美式喝完,喝到底,杯底剩了一圈深色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九块。”她把壶放下,“续过一回,还是九块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的,压在杯子底下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退了两步才转身,“打扰了。”

她打开铁盒,数出十一块,一张十块的,一个钢镚儿,推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钢镚儿在台面上滚了半圈,停住。

他走到门口,停下,回过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,放在柜台上,正面朝上。

“我姓周。”他说,“这两天我可能还来。您要是想起什么,随时找我。”

门上的铃响了一声。

叶灯在后间站着,手一直按在门把上,没有拧。

她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听见门开,听见门关,才把手松开,退回去一步。手心在门把上留了一点潮。她想,那个人站得那么远,怎么看得清中间那张脸。

她站了两秒,伸手把杯架上的杯子拿下来,拿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,水开得很小,落在池底不出声。

外面,沈知白站在柜台后面,没有立刻动。后间有水声,很小,一直没停。她等那水声停了,才伸手去拿那张名片。

白底,很素,正面只有两个字和一行小字:永晷。下面印着“周树德”,再下面一个电话。烫金,指腹摸上去有一点凸。她把名片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印。

她看了一会儿,回到柜台,把名片摆正,压在杯子底下。然后去收那张二十。钱压在杯子底下,杯底留的那个圈正好把钱印在中间。零钱没人拿,她把那十一块也收进铁盒,盒盖合上,响了一声。

第二天早上送报纸的来过了。沈知白把报纸摊在柜台上,翻到第三版右下角。

城西那件事上了一小块,两栏宽。标题很短:城西旧操场地面塌陷。正文里说,连日降雨导致该处废弃场地发生地面塌陷,最大处深约两米,没有人员伤亡;周边已设置围挡,提醒市民绕行。

没有照片,没有名字。没有“女孩子”三个字,也没有“校服”。她读了第二遍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,还是这些,连标点一共一百零四个字,一百零四个字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。

她把报纸折起来,正好折在那一条的边上,压平,放进柜台抽屉。

抽屉里那本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这一页上还没有字。她拿起笔,悬了一下,才落下去。

姓周,自称做记录,不投稿。永晷。问城西、问十五岁、问下午。

写完她把笔放下,看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窗外那点光挪了一格,落到柜台上,又挪开,落在她手背上。

她把本子合上,压平,放回抽屉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小 中 大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窄 中 宽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