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烛在叶灯掌心亮起来的时候,墙里的东西也到了。
一只。两只,三只。
墙里的东西往外涌出,它们从红砖墙的裂缝里往外挤,身子是湿的,背上的毛贴着皮,像刚从什么很深的水里捞出来。
先出来的是小的,只有猫那么大,动作却快。四肢撑着地,一蹿就是两三米。
后面跟着大的,脊背弓起来,高过人的腰,走路的时候,砖墙都在抖。
通报上写的是十只,现场却不止。
报上来的数字,从来都是往少了写。真的到了现场。才知道那面墙后面,藏着多少。
它们一只接一只,中间隔着几秒。像排着队,又像在等谁先动。
兽出来有先后,是一队。
叶灯数不过来。她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东西,从墙里往外漫,像一桶打翻的墨,顺着地面淌过来。
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。一小点一小点,密密麻麻。那些眼睛没有瞳仁,就是一个个发亮的点,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一串串小灯。
它们的身体长得不齐,有的像狗,四肢却反着长,膝盖朝后;
有的像人,却趴在地上,用肚皮往前拱;
还有一只,背上鼓起一个大包,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把皮顶得一鼓一鼓。
没有一只是正常的。
它们凑在一起,像一场流动的、会喘气的灾难。
“别数了。”顾清霜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,“报方向。”
“正前。”叶灯说,“一群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……二十往上。”
陈织已经动了。她的针从指缝里滑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她没往前站,只往左后撤了半步,给顾清霜让出位置。
三个人堵在裂缝前,摆好了位置。
叶灯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全是腥味,还有一股烧焦的、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她把那口气憋在胸口行,憋到发闷,才慢慢吐出来。她的手在抖,她没管,只把烛又握紧了一点。
第一只到了。
叶灯把烛往前压。火苗猛地蹿高,从一寸涨到半尺,光扑出去,把最前面那几只照得现了形。它们的脸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裂开的口子,一开一合。像在喘,又像在叫。
烛压上去的瞬间,那道口子往里收了一下。
像有什么东西,被那点火烫了回去。
那几只东西往后缩了缩,像被烫到了脚。它们没散,只把身子压低,喉咙里滚出一阵低低的响,像风吹过破铁皮。
第二只从侧面绕过来,贴着墙根,弓着背,像一条蓄势的蛇。
顾清霜抬手,指尖往前一送。
空气里结出冰霜,从她的手指往前延伸,爬过地面,爬过砖缝,一直爬到那只东西的脚下。
霜爬上去,冰棱拔地而起,把它的四只脚钉在地上。
第三只从侧面绕过来,走得没有声音,像一片贴着地面的影子。
它没看叶灯。也没看顾清霜,只盯着那道裂缝。一步一步,往那个方向挪。
它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道还没合上的口子。
陈织的针先动了,一针穿过它的肩胛,把它钉在原地。
它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
“缝。”顾清霜说,头也不回。
陈织的针已经到了。那根针穿过夜色,穿过霜,穿过那只东西的身体,把它和地面缝在了一起。针脚细密,一下。一下,像缝一件衣服。缝到最后,她把线一收。
那只东西不动了。
叶灯往前压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清霜在她右后,三步远。不多不少,正好是训练时那个位置。
她站在那里,马尾被风吹起来,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手还举着,指尖的霜没散。
叶灯忽然就安心了。
她想起训练那天。也是这个位置,也是这三步。
那天下雨,今天没下。那天她摔了,今天没有。
她应该算是长大了,就在这几天,好像忽然长大了。
她转回头,把烛又往前送了一寸。
火苗更大了,光更亮了,那道口子收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,身后有人。她知道,那个人会一直在那个位置。
叶灯已经忘了自己烧了多久,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前压,一直把烛往那道口子上送。
她的手从白到红,从红到没了知觉。
她不知道疼,也不知道累,只知道身后有顾清霜,左边有陈织。那道缝,必须合上。
沈知白就是这时候到场的。
没人看见她怎么来的。
她站在警戒线外,人群后面,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里。灯没带,伞没打,就那样站着,看着厂区里那一片火光。
她的脚往前,迈了半步。
厂区里的风突然变了方向。
原本往外涌的腥气被什么压了回去。
最前面那只东西,冲到一半。忽然停住,身子一歪。撞在旁边的砖堆上,瘫了下去。
沈知白把脚收了回来。
那半步,谁也没看见。
风变了方向的那一下,叶灯感觉到了,她以为是夜里的风,没往心里去。
她又把烛往前送,火光里,她没看见,警戒线外那棵树影子里,有个人,一直站到天亮。
没有人看见她,只有叶灯,在火光里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,像有什么东西,从很远的地方,看了她一眼。
裂缝在收缩。
叶灯看见那道口子的边了。口子在收。收得很慢,边却越来越清楚。
那是一条线,直得吓人,从地面一直往上,升到二层楼那么高,笔直笔直的,像有人拿一把极薄的尺子,在墙上划出来的一样。
叶灯盯着那条线,看呆了。
她见过很多道缝,三个月前巷子尽头那道,是毛边的,参差的,像被什么撕开的。
后来她合过的那些也都一样,边是乱的。
可这一道不一样。
这一道的边直得像一条墨线,从墙根一直拉上去,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不是撕开的。
这条边太齐了,齐得不像真的。
像两个世界。被一把刀,干干净净地切开了。
她的手一抖,火苗晃了一下。
这条边不是她头一回见。
三个月前,巷子尽头那道缝。
她看见的时候,边也是这样的。
只是那晚她吓坏了,只顾着跑,没看清。
现在她看清了。
这条边和那条边,一样齐。
“别分神。”顾清霜喊。
叶灯回过神,把烛稳住。那条线还在收。一点一点,往中间合拢。最后,两边接上了。
裂缝合上了。
那声很闷的回音又响了一次,从墙里透出来,震得人胸口发麻。
回音荡了三下。第一下最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炸开;第二下弱了。第三下,像有人叹了口气。然后,一切静下来。
兽没了,霜化了,针收了,火灭了。
厂区里,只剩三个女孩站在一片狼藉中间,喘着气。
警戒线外,有人喊了起来。
是那个系围裙的男人,他刚才被一只东西撞翻,一条腿压在倒下的铁马下面。
现在,他被人从铁马底下抬出来,血从裤腿里往外渗。人还醒着,只是脸白得像纸。
血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。在地上积了一小摊,黑红黑红的。
旁边有人在喊,有人在打急救电话,有人把衣服脱下来往他腿上按。
他疼得直抽气,可眼睛还睁着,往厂区里看。
看那三个女孩,一个都没少。
叶灯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,那截烛还温着。一点火都没有了。
远处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,已经空了。
厂区里,一片狼藉。砖块,碎石,几滩说不清颜色的水。
天边,泛起第一道白。
沈知白在树影子里,最后看了一眼。那三个孩子,一个在收烛。一个在散霜,一个在缠线。
都活着。
她转身,顺着来路,往回走。鞋底踩在碎石上,沙沙地响,很快就被晨风盖过去了。
天亮透了。旧厂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灰扑扑的,安静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