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是个晴天。
太阳从巷口斜进来,落在店口没开的那盏上,罩子那层灰被照得一颗颗立起来。
叶灯在后间写作业,门虚掩着。
风铃今天响了两回,但都不是她等的人。
上午,隔壁那位来了。
五十来岁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鬓边插一根银簪子,说话总压着嗓子,她家和这儿就隔一堵墙。
老旧小区的隔音很差,夜里那边翻个身,这边有时能都听见。
她进门先不买东西,凑到台子前,眼睛扫过书架才把声音压下去。
“沈姐。”她在柜边不轻不重敲了两下,指腹蹭过那道旧茶渍。
“我跟你讲个事。”又往店口看了一眼,把拎来的布兜搁在脚边才收声。
沈知白在柜台后面擦那只矮杯,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抹布顺着沿口转了半圈,杯沿那道细豁口勾住了一点布丝,但旋即被拉断。
“你们家,半夜有声音。”她的嗓子压得更低,身子又往台面这边倾了倾。
“就后半夜,三四点钟。我起夜,听见了。像什么在响,一下一下的。”她用指节在台面上敲了两下,点完就把手收进袖口,煞有介事的模样像发现了什么秘密。
沈知白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一下。那一眼不重,落在脸上就收回来。
张姨把声音又压了压,银簪子在鬓边晃了晃。
“是楼上吧。”沈知白说,把布角在杯底按到那道细豁口才松手。
张姨连忙点头,银簪子在鬓边又晃了一下,点完才收手。
“可不。”手在柜边按了一下,又往楼梯口抬了抬下巴。
“就你们家楼上。沈姐,我不是多嘴。就是——你家丫头,是不是晚上睡不好?”
她的眼睛往楼梯口瞟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她睡得很香。”沈知白把那只矮杯翻过来擦底,布角在底上停了停。
张姨看了看四周,又凑近一点。
“那声音,不像人翻身。”手指在台面上平着抹了一下,抹到边就停。
“像抽屉。
对,像抽屉拉开,又推上。”她的手在台面上比了一下推拉。
沈知白没接话,把擦好的那只倒扣在杯架上,把儿朝外。
后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。
叶灯站在门后没出来,手扶在框木上,指甲陷进木头,陷出几个浅浅的月牙。
张姨那句“抽屉”,她听见了。
昨晚她拉开过床头那个,藏着那截烛。
来人又絮叨了几句,眼睛往楼上瞟。
“孩子大了,得留心。”张姨的手在布兜提手上绕了一圈。
“夜里别让她一个人出去。”
她的脚尖朝楼梯口点了一下,点完收回来,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点轻响。
“这年头。外头乱,尤其是女孩子。”絮叨的声音到末尾又低回去,低到隔着台面几乎听不见。
张姨是真心,也是真碎嘴,这条街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。
她走了,到店口又回头,眼睛在楼梯口停了两秒。
风铃响了一声,门关上了,店里又静下来。
叶灯从后间出来,扶着框木走了两步才松手,没看柜台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,张了张嘴没出声。
“张姨的话,你别听。”她组织语言的有些艰难,无处安放的手拿起玻璃杯,又放回原处,杯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响。
“嗯。”抹布在杯底停了半拍才接着擦。
下午,风铃又响了。
“叶灯!”店口那个男生一进门就喊,又响又亮,把后间那扇震得动了一下。
十七八岁的瘦高个,校服领子没翻好。头发支棱在耳边,鞋底在木槛上蹭了一下。
沈知白抬了抬头,看见他站在店口,这孩子她见过几回,嗓门大,走路带风,一进来整间店都跟着响。
后间的叶灯探出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的手还搭在框木上,指甲在木纹里掐了一下。
“我来买书。”他的眼睛先扫了一圈书架,又转回后间那道缝。
“顺便问一下,周末补课,你去不去?”
男孩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,摸出一张折过的纸又塞回去。
“去。”叶灯的手在框木上松了松。
“补课。”她的眼睛没抬起来,指甲在框木上划了一道。
“成。”书包被拎起来甩在肩上,背带打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那我跟陈老师说一声,算你一个。”男孩转身走到台子前,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木面上一拍。
他买了两杯奶茶,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在台面上说是留给叶灯。
沈知白收了钱找了零。男生接过零钱,又买了根棒棒糖,剥开含在嘴里。
叶灯看着他,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谢了啊。”她把那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,指腹在杯壁上按了按。
“客气啥。”糖在男孩腮帮子里顶出一个小包,顶了一下又换边。
“我跟你讲,这次补课。数学,你可得来。你上次那分数,啧啧。”他把糖换到另一边嘴角,摇头摇得很慢。
“滚,我那是没认真考。”叶灯把杯壁上的水珠蹭在指腹上,没抬头,蹭完把手收进袖口。
母亲灼灼的目光看得她有点心虚。
“行行行。你认真,你认真。”男孩笑着往店口走,鞋底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响。
“周六,别迟到。”他又回头比了个手势,手抬到半路又放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男生走了。
风铃响了一下,那杯还放在台面上,杯口沾着一点热气。
沈知白把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摆成一排,指腹把最后一枚按正。
叶灯看了她一眼,没出声。
沈知白看着那杯奶茶,又看看她。
叶灯拿起来喝了一口,烫,又吹了吹,杯口那点热气被吹得偏了偏。
“同学。”杯子在两手之间转了半圈。
“真补课。”她不自觉的摸了下右耳,指尖在耳廓上停了半拍才放下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出声。、
叶灯捧着杯子站在柜边,眼睛看着店口,那个男生的背影已经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。
杯壁上的热气没了,她没再喝。
“男生。”沈知白把那块布翻了个面,手在布上按了按。
“就他一个?”
叶灯愣了一下,抬头。
“就他一个。”她把眼睛从店口收回来,落在自己鞋尖上就没再挪开。
“只是问补课的。”叶灯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,蹭掉了一圈水痕。
沈知白把抹布叠成四折,边角对着自己放回柜角,手在布角上压了一下,没看她。
“周六几点?”
“下午四点。”
“嗯。”
沈知白把那枚按正的硬币收回钱盒,盒子合上时响了一声。
叶灯捧着杯子站了一会儿,杯里凉透了,她没再喝,只看着店口,看巷口那头自己亮起来,黄光压在台阶上,照到木槛边停住。
她上楼去了,脚步收得很轻,连老旧的第三级都没出声。
沈知白看着店口。那杯奶茶还剩大半,搁在台面上凉着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闻了闻,甜的,校门口小摊上那种,三块钱一杯,香精味很重。
她很多年不喝这个了。她把它倒进了水池,水声很轻,冲走了那点甜味。
门口那盏亮着,黄黄一小团照着台阶。
她站在店门边看了一会儿,街上没人,风从巷口吹过来,扬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抬手别到耳后,转身把门掩上一半。
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,把台面上那张纸吹得动了一下。纸下压着的一小撮砖灰,是楼上那双鞋底从旧厂区带回来的,还沾着那边的土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。没扫,把那张纸按原样压回去,压住那撮灰,又把门掩上了一点。
风停了,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她把门掩到只剩一指宽,手按在框木上没松,站到后半夜才回屋,没开灯,摸黑躺下。
楼下亮着,门缝底下平着一道暖黄。
她闭上眼,听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这一夜,叶灯没有出门。
她睡到后半夜忽然醒了,侧耳听了听,楼上没有推拉声,那道黄还平着。
她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。梦里那声推拉,一下,一下,从床头那个抽屉里传出来。
她没伸手去开。
这是是日常的一天。
那截烛还在不在里头,天亮以前无人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