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叶灯在楼上打电话。
电话那头是谁,沈知白不知道,但她听得出楼上那个人高兴。
那声音比在家里亮,话也密,密到楼板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
她平时在家话少,一句是一句,沈知白少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活跃。
可惜楼下只听见话头,听不见名字。
柜台后面,沈知白在擦杯子。杯壁有一道极细的纹,从里透到外,吃在瓷里。
布走过去也带不走它,但她只是慢悠悠的擦着,也不急。
楼上的话断断续续漏下来。她听见“训练”“操场”“明天”,中间一句没听清。
然后是笑。
那笑像店里那串风铃被摘到楼上,叮叮当当滚下来,一路滚到柜台脚边。
她擦到杯口那道细豁口,布角被勾住了一下。
她停了手。
她很久没听见楼上有这样的笑,笑得不高,压着一点,从门缝钻进楼梯间,混进墙角那只旧钟的摆里。
她听不清词,只听见那声一下一下落在地上。
她擦完那只,把杯口朝下扣在架子上。杯把朝外。
然后她去厨房,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,纸盒边缘沾着一点水,她用指腹抹掉了。
牛奶是凉的。她倒进小杯子里,放进微波炉热好。
温热的奶香在空气里飘散。
她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里。热气往上走,把杯壁糊成一片白。
她拿抹布垫着杯底,怕烫,换了两回手才把杯子端稳。上楼的时候她走得慢,奶面上那层膜跟着一颤一颤。
楼上那扇门闭着,笑还在门后。她没敲门,把杯子放在门口地上,杯底垫着一张纸,杯把朝外。
她把杯子放稳,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。楼梯第三级她踩得很慢,没让它响。
楼下柜台前她站了一会儿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楼上的笑已经停了。
看起来是在喝牛奶。
第二天下午,下过一场小雨。
叶灯和顾清霜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。
雨停了没多久,墙根的青苔泡得发黑,水从石阶边沿一滴一滴落进阶下的积水里,声音很轻。
石面还汪着水,水线在石缝里反着一小片天光,被风推得碎成一地。
顾清霜先到,带了两瓶水。
她自己拿一瓶。另一瓶搁在旁边那块石上,两个瓶盖都拧开了。
瓶身上凝着一层细水珠,她把两瓶并排放正,在湿石上压出两个浅印。
盖的时候她手上使了劲,指节发白才把盖子拧下来。
她没喝,就那么放着。
来得晚的那个跑过来,喘着气。
她看见台阶上已经坐了人,愣了一下,鞋底在湿石上蹭了两下才站住。
“你坐这干嘛。”她把书包带从肩上卸下来,拎在手里。
“等你。”。
“等我干嘛。”叶灯在旁边坐下。石面的凉隔着校服渗上来,她皱了皱眉,又很快松开。
“训练。”
“操场湿了,去不了。”
“......好吧。”
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街口那盏灯上。
天阴着,云压在巷子那头,很低很低,和着微风带来雨后的凉爽。
一只猫从墙根蹿过去,又站住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,跳上墙头不见了。
叶灯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揉了揉眼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旁边那个人还在看巷子那头。
顾清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叠成两折。
她把那两折布垫在旁边那块石上,边角对正,手在折痕上压了一遍。
“你干嘛。”
“你刚病过。”顾清霜把折痕又压了一遍,指腹在布上停了停。
“别着凉。”
她的视线没往这边转,只落在街口。
叶灯张了张嘴,没出声,伸手把那瓶水从石上拿起来。
瓶盖早就开了,她没费一点劲就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不凉。
“谢了。”她把瓶口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不用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搁在自己膝上。
两个人都没再出声。
雨后的风从巷口吹过来,土腥气里掺着青草被泡过的那点味,把石阶上薄薄一层水气也一并带走了。
叶灯靠过去了。
这些天她没怎么睡。
白天上学,晚上训练,夜里还要去合那些缝。
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,先是脖子酸,后来眼睛睁不开,靠到了旁边的那片肩上。
顾清霜没动。
雨后的水汽从石缝里往上返,把两个人校服的下摆洇出一圈深色,谁也没挪一下。
她坐得笔直,没让开。
那片窄肩膀连晃都没晃一下,把靠上来的人托住了。
她没说话,只看着巷子那头。
雨后巷子静,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支老歌,调子熟,词隔着墙淡了也不影响人欣赏,断断续续的。
被靠着的那片肩膀先是硬的,后来一点一点放松下来。
她的呼吸很轻,很匀,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压过来。
温热的气流搔着脖颈,有点痒,但很暖和。
过了很久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。
叶灯还没醒。
石阶上的水光收成一线,墙根那片青苔的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天一点点暗下来。
巷口那盏灯亮了。
叶灯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她发现自己靠在谁的肩上,猛地坐直,身上那件外套滑下去半寸。
“醒了。”顾清霜把肩膀往旁边让了让,给叶灯留出地方。
“几点了。”叶灯把滑下去的衣裳往上提,可惜没提好。
“六点四十。”顾清霜没转头,眼睛还在巷口那盏灯上。
“我睡了多久。”叶灯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把脸抹热了。
“一个多小时。”
叶灯低头,看见自己身上盖着那件外套。布上带着一点冷香。
那味道说不上是什么,像雪山上的冷松。
她把布裹了裹,两只手在膝上叠了一下,又分开,指尖在布上点了点。
“你的外套......”她把领口拢了拢,拢了两下才停。
“穿着。”顾清霜把地上的书包带提起来,甩上肩。
“风大。”
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没往这边看。
叶灯没再推,把布裹紧。
衣裳大了一个码,裹在她身上空荡荡的,风一过来,下摆就鼓一下。
“回家吧。”
说话的人把两瓶水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她先站起来,动作很轻。
叶灯没睁眼,等了一下才把眼睛睁开,手还按在膝上那片布上。
“嗯。”她把布裹紧了些,站起来。
叶灯把两瓶水收起来,一瓶空了,一瓶还剩半瓶。
她把空瓶扔进巷口的垃圾桶,桶离书店不远,瓶子落进桶底,“咚”的一声。另外半瓶拧上盖,拿在手里。
“外套,我明天还你。”她把瓶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,指腹在瓶盖上蹭了蹭。
“好。”
顾清霜把书包带往肩上甩了一下,带子落回肩窝里。
她说完往巷子那头走了,没回头。留下叶灯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。
下摆被风轻轻吹起来,她抬手按住了。
叶灯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沈知白在柜台后面,背对着门。风铃响了一声,她没回头。
“今天挺累。”来人把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才松开。
“嗯。”沈知白把抹布在杯底转了半圈。
她上了楼。
她的脚步很轻,一级一级踩过去,没让楼梯出声。
身上那件没脱,她就裹着它进了屋。
柜台后面,沈知白还在擦杯子。
杯壁被她擦得发亮,那道纹还在,纹里卡了一点布毛,她拿指甲挑了两下,没挑出来。
她擦了很久,但并不在意。
门口那盏灯亮着,黄黄一小团,照着台阶和巷口,也照着那条黑下去的路。
叶灯站在房门口,把身上那件脱下来,叠好,放在床头。
那股冷香还在。
她盯着床头那件看了一会儿才躺下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她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
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一次,伸手碰到床头叠好的那件。
布是凉的,比夜里更凉一点。
她翻了个身把那点冷香压在底下,又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