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叶灯醒过一次,翻了个身,又睡了过去。
等她真正起来,已经是半晌午了,楼上那扇窗被日头照得发白,被褥还堆在床尾没叠。
楼下,沈知白已经把店开了。
她把书架最下一层的书脊挨个拂过一遍,木面上那圈旧茶渍还留着,没擦。
店口那盏照例亮着,白天的光压下来,黄得不那么显眼,只在台阶边留了一圈淡边,罩子上落的灰被照得一颗颗立起来。
上午十点来钟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四十上下的女人,穿一件浅灰外套,料子不差,剪裁合身,鞋底没沾巷子里的湿土,看着不像是这条街上的人。
她进门不看书架,先抬头把店里上下扫了一遍,包带还挂在肘弯里没卸。
那目光像一把软尺子,从书架量到台子,又顺着墙上那张卷了角的价目表滑过去,最后落在后间半掩的那处上,停了一秒才收回来,收回来的时候眼睫压了压。
她笑了笑走到台子前,手没碰任何一本书,指尖先在台沿上点了点,才开口。
“老板,我打听个事。”
声音客气里带着点外头人的腔,尾音收得干净。
柜面上那圈旧茶渍没被这声气带起的细风动过。
“问。”
抹布在杯底停了半拍,沈知白没抬眼,布丝还勾在杯口那处细豁口上。
“这家店,开了多少年了。”女人的手指在木面上点了一下,点在旧茶渍旁边。
她的指甲修得很齐,是精心保养过的类型。
“记不清,有些年头了。”
布角顺着杯口转了半圈,把那点勾住的布丝带开。沈知白把那只杯子翻过来擦底,布在底上抹了抹。
“老板贵姓?”指尖在台沿上顿住,没再往下点。
“沈。”
她答的时候声儿落得轻,像是风在空气里扫过。
来人点了点头,从包里摸出一张纸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,纸角在指腹底下翘着,又抬眼,眼白上有一点没睡够的红。
“我听说,沈老板家有个女儿。十五六岁,也在这一片上学。有这回事吗?”
布角在杯口那道细豁口上停住,停得比前几回都久。
问的是女儿。
“有。”她把杯子倒扣在架上,把儿朝外,木格被杯底压出一点干响。
“在哪个学校?”来人往台子这边倾了半寸,包带从肘弯滑到手腕。
“城西中学。”
四个字,没再多一个。
她把抹布叠成四折,边角对着自己放回柜角压了一下才松手。
来人等了一会儿,见这头不接话,才把笑又提起来一点,那张纸在手里折了一道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帮一个朋友问问。他家孩子也十五六。想找个伴儿一起上下学,安全些。”
“这条街安全。”
她把台面上一道水痕抹平,抹到边才收手,收得比平常慢,布角在边上多按了半拍。
那笑僵了一下,嘴角还挂着没再往上提。来人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下去,把纸收回包里按了两下才按平。
“那行,打扰了。”她转身往店口走。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,磕得很轻。
走到店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没落在台子上,落在后间虚掩的门扇上。
那一眼很快,但在柜上还是看得清楚。
看完,她才侧身出去,风铃响了一下,缝里带进来一点街上的土气,混着昨夜没干透的水味。
后间那处一直虚掩着,缝里没漏出脚步,也没漏出话,只听见里头的呼吸压得很低,低到混进墙角那只旧钟的摆里,一句都没散出来。
架上那只倒扣的矮杯,把儿仍朝外搁着。
浅灰外套走后没多久,沈知白走到店口,想把外头那扇掩上一半。
刚迈出去,手就停在把手上没动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人,穿一身深色制服,笔挺得连褶子都没有,袖子挽到手腕,露出半截白衬衣,袖口那条线压得笔直。
她的左手插在兜里,右手自然垂着,不进店,也不看人,只仰着头,看店口那块招牌。
牌面上写着“槐树下”三个字。中间那个掉了一半,漆皮卷着边,底下的木头被雨水泡出一道深色的痕。
她似乎看得很仔细,眼睛从缺的那半边挪到完好的那半边,又挪回来,一笔一划地数,日头照在制服的肩线上,没挪过一寸,脚边一块石板被昨夜的雨泡得发黑,鞋尖没也挨上去。
然后她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巴掌大,深色皮面,边角磨得发白,翻口那条折痕已经起毛。
她翻开,用一支短笔在上面写,笔杆短,握不住半截,笔尖划过纸的声儿被街上的风盖住了,几笔就完了。
写完抬头又看了一眼,笔尖在纸上没再落下。
她把那一页对着光晃了晃,才合上。
沈知白站在门边,手扶着框木。
框木是旧的,被摸得发亮,指腹贴上去能觉出一层温度。
她没挪脚,等街对面那个把册子合上塞回口袋,转身顺着巷子走远,背影笔直,走得不快不慢,拐进巷口。
那身制服的人没进店,也没出声。
风铃又响了一下,是外头带进来的那股风,铃舌撞在玻璃上,尾音拖得比前一回长。
后间没动静,里头那个没出来,大约只当又来了买书的人,缝里连呼吸都收住了。
她把店口那扇掩上一半,转身回店,走到台子后面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本。
本子的封皮和页边都软了,摊在柜板上自己就合不拢,她拿杯子压住一个角,又用铅笔压住另一个角,纸面才压平。抽屉里那叠送货单的纸角翘着,被她顺手往里推了推。
有人在查这家店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,页边落下一个字,落笔很轻,墨只吃进去薄薄一层。
这个字,她写得比“有人”还轻。
页边旧写的“有人”还留着,墨色比新纸深一点,指腹擦过去能觉出那点痕迹,凹里卡着一点橡皮屑,没扫掉。
新字落在页脚。
隔着半页纸,那两个字像两枚扣子。
是“查”。
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,压在送货单下面。
抽屉推到底的时候木轨发涩,末了响了一声很轻的,柜板上那两只压角的物件还搁在原处,她一只一只收回抽屉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后间那扇,还虚掩着,缝里没漏出脚步。
她没去敲,也没往那边出声。
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二十,秒针在十二上顿了顿才过,上午就快过去了。
里头有很轻的一声响,是女儿把攥紧的手松开了,指腹离开墙面时带了一点布擦声,跟着是半口气,放得很慢。
她走到水槽边,拧开水,水开得很小,一线,贴着瓷壁下去,声儿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知白把那只矮杯里里外外又冲了一遍,杯壁上那条纹还在。她拿指腹顺着纹路抹了一下,抹到头,没去管。
水关掉以后,槽里还滴了两下,滴在瓷上,一声比一声轻。
店口那盏还亮着,白天的光压着,黄得淡,只在台阶上留了一圈边,边外头的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。
她把抹布叠成四折,边角对着自己放回柜角,抬头的时候,街对面已经空了,连方才站过的那块石面都看不出印子。
招牌上中间那个掉了一半的字还朝巷口敞着,漆皮卷着边。
风从巷口过来,把价目表卷起的那只角掀了掀,又放下。抽屉里那本压在送货单下面,页边新添的字,墨还没干透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没再去开抽屉。
风铃在风中微微作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