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钟楼三楼只亮着一盏灯,吊在梁上被夜风带得晃,光跟着在长桌那一小块纸面上挪。
桌上摊着三份记录,尺站在桌前,钢笔插在衣袋里,笔帽还拧在她手上没松开。
第一份是现场记录:城南旧水厂后门那条街,三处口子在同一时辰合上,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短。
复查的人去了两趟,第二趟时发现墙根的砖被扶正了。
第二份是图纸残页,五年前邻省野灾现场从砖堆里捡出来的,没有署名,笔迹很细,尺寸却精确无比。
第三份是书店登记页,槐树下,户主姓殷,备注栏补着一行小字——门口灯,白天也亮。
尺把三份记录并排摆好,从第一份看到第三份,又看回去,纸旧,边角卷着,浆糊味还没散尽。
她拍掉袖子上的灰,拿起笔在记录上写“魔女”,停了一下划掉。写“人”,又划掉,最后落了两个字:疑似。
“先放着。”尺说。
墨站在她身后,本子摊开抄得很慢,抄到“砖被扶正”那一行时笔尖停了,抬头看尺。
她打了个哈切,
“一定要现在查吗.....晚饭都没吃呢.....”
尺瞟了她一眼,她立马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,“好吧好吧,又不是第一次了,早习惯了。”
她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卷宗上,定了定神。
“谁扶的。”
“记下来,之后再说”尺说。
墨把“谁扶的”记在本子边角上,画了个圈,又补一个问号,问号写得重,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小的凹。
她抄了三遍才抄对,第三遍把笔咬在嘴里,眼睛在记录和本子之间来回扫;
头一回跟这种案,手心全是汗,笔杆滑溜溜的怎么也握不紧。
铁皮柜的盖子上压着一张纸,墨拿起来展开,就着那盏灯念出声——槐树下书店,与一个女孩有对话,对方是在册魔法少女。
“把四个字单独抄出来。”尺没回头。
墨照做了,抄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,笔尖每停一下都要回原处对一遍。
“谁给你的”四个字抄在另一页最上头,抄完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,又划掉。
“档号呢。”尺问。
“未定。”墨说。
“就写未定。”
墨在“未定”旁边又把那个问号画出来,笔尖悬了半秒,再划掉。
这条线报没有署名,没有来源,只有一句话和一个档号,她把纸翻过去,背面是空的。
“先放着。”尺说。
“走。”尺说。
她们追的是一个人,一个研究着那边的人,线索指向旧水厂后门。
那里有一处似乎废弃的研究场。
天没亮透,两个人到了旧水厂后门。
那条街很窄,两边的墙高高低低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。
三处口子还在,砖缝里积着水,空气里那股潮味混着铁锈和湿灰。尺站定先看墙根,砖是正的。她翻开带来的记录,第一趟来的人写的是“歪”,第二趟写的是“正”,谁扶的没人报。
墨蹲下去摸那块砖,砖缝里的水顺着指头往下淌,凉得贴骨;她把砖面摸了个遍,砖是新补的,灰没干透,手指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印。
“第二次来的人,也没报谁扶的。”墨说。
“先放着。”尺说。
“那算什么。”墨又问了一句。
“算有人来过,又走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墙根往里走,天边刚泛白,巷子里还是灰的,墙根的青苔黑乎乎一片,被踩过的地方又长回原样。
没走几步,墨先停住了。
墙根下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们,本子悬在面前半尺的地方,没有手托着,笔尖在纸面上自己走。
听见脚步声她没跑,只把本子合上,合上时本子在半空顿了半秒,才落进怀里。
墨盯着看,浮在半空的不止是那本册子,还有那支笔,笔悬在本子上方两寸,笔尖一下一下自己动;
她揉了下眼睛再看,笔尖落了下去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她比两个人都矮,一身衣服是干的。
鞋底没有泥,墨把这一条看得很清楚。
天没下雨,地上干着,墙根那一小汪水却没退
——站在那儿的人鞋底该沾上湿,她鞋底没有。
尺和墨都不认得这个人,墨往尺身后退了半步,尺已经把证件拿在手上。
“站住。”尺说。
她展开证件,宣读条款,要她随同登记,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东西。
她不答,看那样子是要走。
尺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半截。
“站住。”尺再喊。
她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走。
墨在她身后落笔,准备动用她的毛笔的武装。
但她失败了。
第一笔画下去笔尖就顿住,画不出来——墨干了,墨碟里结了薄薄一层皮。
怎么会,她忘记加墨了吗?
她舔了舔笔尖重新蘸,补出一面墙。
墨色的高墙在空气里立起来朝那人压过去,可落点却偏了半步,擦着那人的肩,立在了她身后。
“不许越线。”尺喝令到。
那人跨了过去,没受到丝毫阻碍。
尺说出口的那一句规矩落了空。
落空的规矩会反噬,这一条她清楚,早退了半步,但胸口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,气闷得她弯下腰,鞋跟磕在砖上。
“兽!”墨喊。
她落笔画出一只兽,兽冲出去,走偏了,一头撞翻她自己的墨碟。
她没画眼睛
墨的画风开始乱了,她画得急,又补了一只,但兽的爪子还没收尾就散了,化成一摊墨顺着地面流;
她伸手去拦,没拦住,墨汁顺着指缝一路漏下去,人跟着跌坐在地上,后腰磕了一下。
巷口那盏灯灭了半秒,灯罩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随即又亮了回来。
那人停了下来,回首投来一道目光。
随后,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。
两个人眼前一黑,先后坐在了地上,之后那一阵谁也没听见脚步声;
等她们再抬头,墙根下已经没人了。
那人不见了,本子和笔也不见了,巷子里只剩风声和墨碟里那滩打翻的墨,一点一点渗进砖缝,干在里头。
天亮了。
尺先醒,坐起来先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身上没伤,衣服没乱,表还在走;
墨躺在两步外,量测仪还在滴滴地响。
“墨。”尺喊。
墨睁开眼,懵了一阵才爬起来,先把手腕和脸都摸了一遍,什么都没少;嗓子干得厉害,咽一下生疼,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含进嘴里,甜味上来,人才算彻底醒了。
“她呢。”墨问。
尺没答,走到墙根,砖还是正的,那人站过的地方落着一小片干墨,边缘有擦过的痕。她把证件收好,把墨的笔捡起来插回墨的衣袋;墨的本子掉在墙根,沾了一层灰,她拿袖子拍了又拍也没拍干净,索性抱在怀里。
墨把量测仪捡起来,手抖得厉害,关了两下才把开关按下去。
“她没伤我们。”尺说。
墨抬头看她。
“她只是走了。”尺说。
墨沉默了一会儿,
“魔法少女,也会低血糖?”
尺摇了摇头。
“按理不会,魔力会提供我们活动的能量。
只有在我们魔力滞涩运转不通时,才有可能低血糖昏倒。”
说完,两人要陷入了沉默。
两人同时魔力停滞,又同时低血糖昏倒。
这概率太低了。
“先回去,我们需要复盘。”
回到钟楼,忆室里已经有专人在了,穿得比她们两个都单薄。
“映,麻烦你了。”
看起来有点困倦的少女点点头,走到墨身前。
她把墨按在椅子上,把手贴上墨的额头,指腹隔着一层微凉的汗。
墨闭上眼,额上那点凉往里压,记忆一层层被抽出。
不疼,只是累,累得眼皮坠着。
她听见映说“再看一遍”,睁不开眼,只看见纸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过去。
记忆投在空中,一帧一帧显出来。
先前巷子里那盏灯和那道绳都对得上,立起来的墙也在原处,直到最后那张脸。
那一块是失真的,被一片杂乱的彩色色块覆盖,像是被砸坏的老式电视机。
“再看一遍。”映说。
第二次取,失真的形状变了。
换尺,映把手放到尺额头上,取出来的画面糊的形状又不一样。
“再看一遍。”映说。
第三次,还是糊的。
映把两张纸并排放着,两次取的画面糊的那一块一个偏左一个偏右,像两张没对准的底片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可尺和墨都清楚,在巷子里那张脸分明看得清清楚楚,一回想就糊成一团。
颜色被抹开,越想看清,越看不清。
映把手收回来擦了擦手指,把那两张纸翻正摆好;
墨的额头上还留着映手指的凉,她搓了搓脸,抬头看那纸上的画面,糊的那一块还在。
尺把档案袋抽出来封口,浆糊刷得多了些,在裤子上蹭出一道白印。
她在袋子上写:身份不明。下面一行,写了几个字——无法记住对方面部特征,存在认知干扰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大亮,楼下有人扫街,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又折回来,声音很轻。
墨揉了揉昏涨的脑袋,跟到尺身边。
“我们还去书店吗?”墨问。
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指腹沿着封口来回压了一遍,半晌没说话。
“过两天吧,先整理一下线索,缓一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