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那片灯里,有一盏是早上七点四十还亮着的。
槐树下书店门口那盏灯点了一整个通宵,白天也照例会开,周六的太阳已经上到对面楼顶,落在青砖上。
灯照不出什么来,只在砖面留下一小块发白的颜色,被日头压着,不细看分不出来。
叶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,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声:
“我走了。”
店里没人应,柜台后面只有翻纸的响动,轻得贴着桌面走;
她等了两秒把门带上,门轴在身后响了一声。
登记授阶后,她们也算找到组织了,王庭组织的训练自然要参加的。
现在,她要去训练场了。
这条路她数过:出门左拐,过第二个红绿灯,从旧粮站那道铁门进去,快走二十分钟。
陈织替她算过一遍——七点五十出门,八点到,不迟到,也不早到。
那行字排得像一张货单,叶灯当时没说什么,可每一回都算对了,所以今天她七点五十出的门。
旧粮站改的院子,墙上还留着当年刷的白字,漆掉了一半,只剩两个字能看清。
一楼门口那张签到台是张铝皮桌子,边角磕得翻卷,桌角用半块砖压着签到表防风吹跑,队伍从门里一直排到台阶下面,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。
值班的签到员坐在桌子后面,笔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抬脚把凳子往回推了推:
“往前挪,别堵门。”
队伍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,前面那个人在找笔,笔帽咬在嘴里半天没拧开;
叶灯跟着往前挪了一步,台阶上的砖被人踩了几十年,中间磨得发亮,边角都圆了,墙上贴着训练日的规矩,纸角被风掀起两下又被人伸手按住。
队伍中间有人抬手,是陈织,今天来得早,齐耳短发梳得很齐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镜片上那道印子还没擦掉;
她前面空着一个人宽的位置,是替叶灯留的。
“你七点四十一到。”陈织说。
“比上回早两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不把表戴手上。”叶灯说了一句,站进那个空位里。
“我先看的签到表。”陈织把本子抽出来,笔尖点在两行字中间。
“应到三十七,实到三十四,缺三个。一个上周扭了脚,一个昨天开始发烧,还有一个没请假,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。”
她说完,笔尖在“缺”字上点了一下。
“没请假那个,会不会是出了事?我认得的名字里,有一个这两天没在群里说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织说。
“我只知道这一栏空着,我就得画一个圈。画完圈,晚上要给三户人家打电话。
打不通,就要再记一笔。记到第三笔,才归市里管。”
她说完把本子合上,压在胳膊底下。
叶灯没接话。
一个没来的人,要打三次电话才有人去找。
三次。
台阶下传来脚步声,温迟从铁门那边走过来,左腿慢半拍,走近了才看得出是走快了;
她手里捏着一个包子还冒热气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头上有旧灰。
“包子收起来。”签到员在桌子后面说。
温迟咬了一口,把剩下半个塞进外套兜里,塞得慢条斯理,像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;签到员看了她两秒,收回眼睛去翻表。
四个人在队伍里凑成一排,最前面是顾清霜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眼睛看着台阶上面不看人;
后面几个新人比她们矮一个头,说话都压着声音,压得整条队伍的低处嗡嗡的。
“今天排的课。”顾清霜说。
“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,对练,两个人一组,抽签轮着上。
十一点半到一点半,二楼量测间。中间半小时吃饭,食堂在东边第二排,去晚了只剩菜汤。”
“教官来不来?”叶灯问,眼睛还停在签到台那半块砖上。
“签到表上教官那栏空了三个月。”陈织说。
“支部报上去三次,批下来一次。听说今天有个外聘的到。”
后面一个新人问外聘是什么意思,陈织把本子翻过一页给她看,低声解释。
“外聘的都难带。”
温迟只说了这一句,手指把那个纸袋捏得皱起来。
“火盆!你今天别再把自己点了!”队尾那边有人喊。
“你才点自己。”
叶灯回头怼了一句,说完自己也笑了,笑完把脸转回来站直。
“火盆”这个外号传了两个月,头一回是从陈织本子上漏出来的,写着“她那一把火,烧得跟个火盆似的,谁站旁边谁热”;
从那以这里的人就没改过口,连值班签到员都在表上写过一次。
队伍往门里挪,签到表从前面传下来,传到谁手里谁签一个名字;
有人签得用力,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。
侧门那边有人进来,一身深灰外套下摆过膝盖,袖子长过手腕还遮住半截手背,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帮刷得发白,鞋底干净得没沾一点湿灰。
队伍的声音矮了下去,前排几个新人回过头,后排的人跟着往前看,看完了也不说话,整条队伍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她没排队,径直走到铝皮桌前把签到表翻到最后一页;
签到员刚要开口,她就把笔从他手里接了过去,在新教官那一栏写了一个字,写完把笔递回去,仍旧没有说话。
签到员低头把那个字看了两秒,什么也没问,把表压回桌面。
表传到叶灯手里,前面几个名字她一个都没看,笔尖直接落在自己那一行;
签完,她把表往上翻了一页,教官那一栏里只有一个姓,笔画很瘦,收笔很快,像写完就要走。
叶灯站在柱子边上,从人缝里看过去,那个人背对着街站在台阶口,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另一只手垂着,手指没有动;
太阳落在她肩上,外套的料子吸光,肩头那块显得比别处暗。
她认出来了。
是书店里那个女人。
那天下午她进店,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,翻了三本,只买了一本,付钱的时候问过叶灯一句话:
“你这烛,谁给你的。”
问完就拿着书走了,没有等人回答。
那句话她记得。这两天一想到,右手手背就发紧。
笔停在她手里,笔尖悬着没有落下去。
她把眼睛移开,看台阶,再看台阶下面的砖缝,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鞋尖上有一块早上出门踩的泥,她盯着那块泥,尝试稳住自己剧烈波动的心境。
表传完,签到结束,签到员把表收进抽屉锁上,钥匙挂回腰上;
陈织在本子最后一页记了一行,写完拿笔尖点着:
“新教官,外聘,签到一次。”
点的力道比平时重,纸背面透了印。
上午的场地在院子后面,一片水泥地四周围着铁网,网外就是居民楼,能看见人家阳台上晾的床单;
对练分了左右两片场地,中间拿一根绳子隔开,绳上挂着两条红布,风一过就贴到人的袖口。
那个人站在西边的场地边上背靠着铁网,站的地方离两队都远,脚下没有画线,也没有放椅子,水泥地上只有一块被晒得发白的印子。
一整个上午,她没喊过一句口令。
“今天教什么?”有个新人走过去问她。
“先站着,站到火不晃。”她看着那新人手里的东西说。
新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后面的话,站回自己那一队里去了。叶灯抽到的对手矮她一个头,握东西的姿势是错的,指节绷得太紧,一推就散。
拉对手起来的时候她往西边看了一眼,那个人正在看她。
不是看招式,是看手上那截烛,
烛火在掌心被风压歪了一点,叶灯把手往下收了半寸,火立起来。
那个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条纸带,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,划完折起来塞回口袋;纸带很窄,划过之后留下一道深色的印。
“第七场,叶灯赢。但开头那一下太满,露了。”陈织在边上记分,头也不抬。
“露了”这两个字叶灯懂,开场那一把火烧得太大,对面的人不用多聪明只要看见那片亮就够;
她自己也清楚,清楚归清楚,下一场她还是把火烧满了,火起来时掌心那点热顶着虎口,收着反倒握不住。
散场的时候十一点多,铁网那头有人在收垫子,垫子叠起来拍两下,灰尘扬起来,呛得旁边收垫子的人偏过头;
食堂的方向飘过来一股油烟味,几个人往那边挪,边走边把外套往肩上搭。
她搭着外套往门口走,走到台阶口,有人叫她的代号。
“掌灯。”
她站住,回头。
那个人还站在铁网底下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招手。
等叶灯走过去,她才抬起眼睛先看叶灯的右手。
叶灯右手背上贴着创可贴,边角起了毛,她有点紧张的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;
那个人看了三秒,把眼睛移开。
“明天,把你的火带来。”她说。
说完转身就走,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。
“哦。”
叶灯应了一声,应完才发现自己没敢问明天几点、到哪里、带什么样的火;
她站在台阶上,看那双布鞋走过院子一直走出铁门。
那个人走出去几步,在铁门口停下来,抬头看墙上只剩两个字的标语,看完才接着往外走。
签到表还压在铝皮桌上,最后那页翻着。
教官那一栏里只有一个姓——
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