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挫败

作者:尚有一点墨 更新时间:2026/11/18 23:40:35 字数:2684

训练场在城南支部后头,一圈矮墙,墙上刷的标语字掉得只剩两个,墙根堆着几个旧轮胎。

地面是灰砖铺的,扫得干干净净,只场角落着几片干叶子。

叶灯提前到了,带上了火。

那截烛她揣在衣兜里,一路捂着,到了训练场才掏出来,放在正中央那块地砖上。

砖旧了,缝里钻出几根干草,草梗被风压得贴着砖面。

她把烛摆正,烛脚对着砖缝,摆了三回才停手,又退后半步看,还是觉得没正,但到底没再去碰。

姜素卿进来的时候天还早。场边的灯没开,四角灰蒙蒙的,砖面还带着一夜没散的凉。

她先看的不是人,而是地上那截烛。

她看了三秒。

她看那截烛的时候眼睛没眨,视线直直定在烛头上,场子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叶灯站在一边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就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。

三秒后她抬眼,看向叶灯。

顾清霜和陈织是一起到的。

陈织进门就掏出那个小本子,笔夹在封面上,翻开记了第一行,记的什么叶灯没凑过去看。

顾清霜站在一旁,校服照惯例扣到最上面一颗,没说话,眼睛先看地上那条还没划出来的线。

姜素卿走过去,用鞋跟在地上划了一条线,从场地这头划到那头,灰擦出来一道白,鞋跟底下带起一点细灰。

线落在烛前头半尺,划完她退开一步。

“维持你们能力的控制。”姜素卿说。

“到这一炷香结束。”

她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,指间夹着一支香,插进砖缝里点着,香头红了一下,冒出一缕青烟直直往上走。

场里没风,那烟像一根线,钉在天上。

姜素卿抬眼看顾清霜。

顾清霜走到线后站定,没急着动手,先看那支香,再看地上那条线,开口前停了半秒才把一只手抬起来;

白霜从她掌心漫出来,薄薄一层往前铺,铺到一尺停住,压在那条线后头不再往前。

霜漫出去的时候,地上起了一层白,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砖纹。

她的手指绷着,指节发白。可那层霜不多不少,正正好一尺。香灰落下来,落在霜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,霜没化。

香烧到一半,顾清霜的手没动过一次。

那层霜稳稳伏在地上,边沿齐整分毫不差;只有她的小指,在袖口里轻轻抖了一下,又被她自己克制住,再没动。

姜素卿没说话,把视线从霜上移开落到香头上。

香还燃着,青烟直直的。

她把视线收回来,又看下一个人,眼神里没有满意,也没有不满意。

陈织上前,四根针从指缝里一根根滑出来,先排成扇面,又收成一线,稳稳悬着。

她的呼吸很轻,胸口几乎不动,可指尖的抖怎么也藏不住,连着抖了好几下。

针没有歪,她把针收回,退到一边,摊开本子,笔在本子上戳了三下,默默记着账。

轮到叶灯。她蹲下去,把手虚覆在那截烛上方,火从掌心蹿起来,黄里带点蓝,烫得她掌心发麻。

她想让火矮下去,照着姜素卿说的控制住,可火不听话,一下窜出去半尺,烧过了地上那条线,线外的灰被燎黑了一小块。

“太满了。”姜素卿说。

就两个字。叶灯的脸腾地红了,烧得比那火还厉害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砖上,洇开一个深点,

她把火收回来,吸一口气重新起。

这一次她盯着那条线,想把它压住。

可火苗打卷,忽左忽右地晃,没个准头,一会儿舔到线一会儿又缩回来——这火越压越蹿。

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,呼哧呼哧的。

“你手在动。”顾清霜在旁边说。

叶灯没回头。

她脸上的红还没退,手却先凉了。

她偷偷瞄了顾清霜一眼,顾清霜站得笔直,眼睛只看着那支香没看她,但越是这样,叶灯越不服气。

凭什么她的霜能压得那么稳,自己的火就不行。

她第三次起手,用了更大的力气,把全身的劲都往手上压。

火没稳住,反而晃得更凶,火苗抖得更厉害,连那截烛都跟着在砖上磨出一声轻响。

这一炷香烧完了,香灰积了一小撮,风一吹散成几点落进砖缝里。

三个,一个都没过。

姜素卿没评价,她把地上那条线用鞋底擦掉,擦了两下,灰盖住了白。

“明天。”她说。

陈织把本子合上,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:零过。写完把笔夹回封面,别好,又蹲下去,把砖缝里那几点香灰扫进本子里夹着的一张小纸里。

顾清霜从叶灯身边走过去,多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,什么也没说。

叶灯低着头,没接那一眼。

人都走了,叶灯却没走,一个人留在场上重新练。

天暗下来,场边的灯还是没开,只剩天边那点灰白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场子里的灰砖被她的影子铺满了,她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火苗一明一灭照着她的脸,一会儿红,一会儿暗。

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烛,盯得眼眶发酸,也不肯挪开。

叶灯一遍一遍起手,一遍一遍地晃,火苗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显得特别亮,也显得特别不听话。

她胳膊酸了,虎口酸得握不住,膝盖跪在灰砖上,凉意透进裤子,可她还是不肯停。

她想起顾清霜那句“你手在动”,越想越气,气自己也气那截不听话的烛。

姜素卿也没走,她站在场边靠着墙,袖子里两只手垂着看叶灯练,不说话,也不动;

叶灯知道她在,却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,那口气就泄了。

练到天全黑,叶灯终于撑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姜素卿。

“怎么才不晃。”她问。

姜素卿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天太黑,叶灯看不清她的脸。

“你烧的,可不是魔力。”姜素卿说。

说完,她转身走了,布鞋踩在灰砖上,声音很轻,一下,一下,出了铁门。

叶灯坐在地上,半天没动;你烧的不是魔力——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,烧的不是魔力,那是什么点燃了这簇火?

她没听懂。

使用烛的副作用如往常一样袭来,叶灯身体一阵冰凉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

叶灯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,巷口的灯亮着,黄黄一小团,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,一步,一步。

手背上的烧痕在灯下一闪,红红的一道,她没看。

她只想着明天和那支香,还有“烧的不是魔力”这六个字;

到家门口,她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才推门,风铃响了一下。

沈知白在柜台后面,见她进来就转身进厨房盛了一碗饭;

她盛饭的手很稳,一勺一勺把米饭压实,又添了一筷子青菜,再盛一碗飘着葱花的青菜豆腐汤。

她把饭和汤摆好,摆在叶灯常坐的位置;

叶灯坐下来吃,吃得很快头也不抬。

沈知白看见了她手背上的那道烧痕,横在虎口上,红红一道;

她没问,把碗又往前推了推,推到叶灯够得着的地方,然后回柜台后头继续擦杯子。

饭后叶灯上了楼,沈知白收拾了碗回到柜台后。

一截蜡烛放在柜台上,不知什么时候,火苗从烛头蹿起来,一跳一跳的,把柜台上的影子都带得晃起来;

门口那盏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,落在柜台上,窄窄一条,那截烛的火苗在黑暗里跳,像一尾鱼在浅水里扑腾。

沈知白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视线转向烛火,目光里没有一丝意外。

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,捏住烛身,往灯那边移过去;

烛头挨近灯光,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,最后站直。

火苗就稳定了下来,直直一小簇,不再动。

她继续擦杯子。

夜里,叶灯在自己房间里又把烛点着了,火还是晃。

她伸出手把烛按在桌面上压住,火贴着木头烧,稳了半秒,又晃起来。

楼梯上,有脚步声上来,一步,一步,从楼下上来,停在她房门口。

她屏住气,火还燃着,映在门缝底下,一线黄。

那脚步声没进,也没走。

叶灯一口气,把烛吹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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