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袋先生往瓶盖里倒了一点水，放到两只猫面前。橘老大一口气舔完，又等了一盖。游侠这才发现，老大腿边的毛被网绳压出好几道沟。
铁门内，两个人类还在争论，眼镜男的声音被戴帽子的盖了过去。
“噗噗以后怎么办？”游侠问。
橘老大凑近甕。噗噗游过来，在玻璃另一边挨着他的鼻尖。
“先给它一点树汁吧。上次喝过以后，它肯动一动了。树林里有个朋友，照料着一棵月亮树。”
“你去找他，我带人类回你家。门口会合。”
橘老大舔干净嘴边的水，点点头，走了几步又回来看看噗噗，才往树林方向去。
游侠在布袋先生身边转了半圈，蹭蹭裤脚，走出几步再回头。人类看看他，抱起甕，跟了上来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玻璃甕沉，布袋先生换了几次姿势，途中还在矮墙上歇了一回。游侠等在脚边，难得没有趁他停下时索要吃的。
到了橘老大家，人类把甕放进墙根的阴凉处。游侠叫来波伊，白狗一钻出篱笆，就先闻他的脖子，又闻身后。大概闻见了橘老大的气味，波伊兴奋地跑去拍门。
游侠跟着喵喵叫。布袋先生被催得按了门铃，又敲门，屋里却没人答应。
他这才仔细看门上的照片，掏出手机，对照纸下方的一行字逐个按。电话接通，他把今天的事讲了好一阵，游侠听见那个发光的小东西里传出又急又高的声音。
随后，人类坐到台阶上，把玻璃甕往自己脚边挪了挪，留出一小块地方让波伊趴下。
看样子，他愿意等。
游侠沿街嗅了一段，找到橘老大留下的气味，钻进了树林。
气味在树根和草叶间忽浓忽淡，游侠没敢贪快。他绕过一片湿泥，穿过蕨丛，正竖着耳朵找动静，前方忽然传来抱怨声。
“他把我吊得那么高。我一抬头就能看见——”
“绳子。说过了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，喵。”
游侠拨开叶子。一棵大树立在林间，底下摆着旧陶罐和小碗，树冠里夹着几簇异色的叶，粉的、银白的，微微晃动。橘老大坐在树洞前，面对一只顶着小锅的棕色动物，爪子仍举在半空。
那动物有一张近似老鼠的脸，鼻下却垂着细触须。他把一只小木勺攥在手里，另一只爪拍了拍陶罐，声音像敲门。
“游侠！”橘老大终于看见他，“我正说到你，喵。噗噗好吗？”
“在你家门口，有人陪着。波伊也在。”
“这是祖各。我那位朋友。”
游侠坐下，瞄了一眼祖各头上的锅。锅柄朝后，像条过分笔直的小尾巴。
“救你的，瘦橘？”祖各问。他说的是猫话，只是有些音发不准，还得敲敲陶罐帮忙表达。
“是游侠。”橘老大说，“不要见猫就按胖瘦叫。”
祖各看看他，没接这句话，改问噗噗。
橘老大便从被抓住的那天讲起。他第一次去，玻璃甕里的小东西就没精打采；后来给它送了草根和树汁，才发现眼镜男也在画它。那张画被扔到一边，他自己却成了新画上的主角。
游侠听着，想起书架下那块翻倒的画板：浅蓝色，圆边，垂下来的鳍。
“我看见那幅画了，喵。”
“还有他画我的，画了那么久，耳朵都画歪了。”
祖各用木勺敲敲罐沿：“蓝的，透光，会叫，布？”
两只猫一起点头。
“布鲁噗。”祖各说，“这里少见。别让它干。”
“它不是鱼？”游侠问。
“不是。别吃。”
游侠收回目光。祖各把木勺放下，往地上点了点水。
“家，在别处。光暗，跟这里不同。来到这边，会慢慢干。水里，能待久些。”
橘老大低头看那几滴水渗进土里，没再提画歪的耳朵。
“那它怎么到学校去的？”
“有人叫。用咒，用阵。”
游侠的耳朵转了一下。他用爪尖在泥上画了个歪圆，回忆地板上最醒目的几段线，把它们接到圆边。
“这样的？有紫光。桌上一本黑皮书，里面也画着差不多的。”
祖各探过身，拨正锅沿，盯着泥地看了一阵。他拿木勺在其中两条线之间点了点。
“这些，连错了。别画全。”
游侠立刻抬起爪子。
祖各翻过勺子，用背面抹掉了那个圆。
“像召唤阵。画好，念书里的东西，另一边，就有路。”
“通到噗噗的家？”
“能叫它过来。还得看，叫谁。”
游侠想起那本压着画笔的书，再看被抹平的泥地。噗噗不会自己去翻书，也不会替自己准备那只玻璃甕。
“他想画一个没见过的东西，就把噗噗叫来。后来不满意，又抓了我，喵？”橘老大问。
祖各没有马上回答，转而看看游侠。
游侠说：“噗噗的画被扔在书架底下。你的画就摆在他坐的地方。我们动甕和画的时候，他都不肯。”
橘老大低头舔了舔肋边被勒乱的毛，舔两下就停了。那里一碰还疼。
“谁说我答应了。”他嘀咕。
游侠挪过去，替他舔了两下够不到的肩后。
祖各把木勺插进罐里，舀起一点清亮的液体：“树汁，可以带。老办法，一点。噗噗肯吃，才给。”
“喝了就能一直留在这里吗？”
“不能保证。精神好些，不是回家。”
游侠看着被抹平的泥：“要是把学校里那个阵也抹掉呢？”
祖各的手停在半空，勺里一滴树汁落回罐中。
“连接会断。靠它留下的东西，可能回去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？”
“不只噗噗。”祖各看了一眼自己的树洞，“我也是被叫来的。很久了。是不是同一个阵，没见过，不知道。”
橘老大转头看树洞。小碗叠在入口边，晒干的叶子整整齐齐挂在一根树枝上。祖各伸手把最外面一只碗推进去，免得被风吹落。
“去哪边，谁被带走，先弄清。”他说，“别拿朋友试。”
两只猫都没再说话。林子里有鸟扑了扑翅膀，树冠的彩叶轻轻摇起来。
祖各找来一只带软木塞的小瓶子，把树汁装好，仔细塞住瓶口，又把带子系成一个能叼的圈。他把瓶子推到橘老大面前，想了想，朝游侠也推近了一点。
“路滑。看着胖的。”
“首领。”橘老大纠正。
回去时，游侠走在他旁边。瓶带勾上枝条，他就伸爪拨开；经过湿泥，两只猫绕远了一些。橘老大嘴里叼着带子，暂时发表不了意见。
快到家时，狸花猫还在巷口的墙上。游侠抬头叫她，她看见后面的橘老大，站了起来。
“找到了，喵！”
狸花猫仔细打量一番：“怎么好像瘦了？”
橘老大叼着瓶子，狠狠甩了下尾巴。
“好，好。”她重新趴下，“明天到这里喝水。碗还在。”
院门前已经多了一个人类。橘老大刚放下瓶子，那人便迎过来，将他抱起。橘老大被翻着看了爪子和肚皮，平时早该挣扎，这回却一直没动。他把鼻子贴到人类衣领里，呼噜声断断续续，后来才连起来。
波伊围着他们转，把尾巴甩到游侠脸上。游侠躲开，去看噗噗。
布袋先生捡起小瓶子，游侠蹭蹭他的手，跑到甕边，抬爪搭住甕沿。橘老大也朝这边叫，家人终于把他放下。他立刻凑到游侠身边，两只猫一起望着瓶口。
人类拔出软木塞。瓶口靠近时，噗噗抬起了鳍，往水面游。人类迟疑片刻，把勺尖那么一点树汁滴了进去。
噗噗靠过来，在那一小片水里慢慢转了两圈。原本垂着的鳍伸展开，贴着甕壁游了一段，又回到橘老大面前。
“布～”
橘老大还想叫人再倒，游侠用爪碰了碰他。老大想起祖各的话，闭上嘴，转而低头闻噗噗。
屋里已经有人拿来食物。游侠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。他站在碗前，刚吃两口，橘老大便坐到他旁边。
“今天让你等了，喵。”
游侠把一块肉拨到碗边，推过去。
“下次别让我对着照片叫。”
橘老大低头吃掉那块肉，尾巴绕在脚边，没有再抢剩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