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过后的黑塔空间站，迎来了难得的平静。
修复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。卡修斯蹲在外环被砸穿的舱段旁，双手按着断裂的钢梁，大地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流淌，金属在他掌下像面团一样温顺地愈合、重塑、加固。一旁的空间站工程师们看得目瞪口呆，手里的焊枪举了半天，不知道该不该放下。
「维修部要失业了。」艾丝妲站在监控屏前，幽幽地道。
「这是好事。」阿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，「至少佩佩不用再担心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到。」
「也是。」艾丝妲看着正在舱室间撒欢的佩佩，眼神温柔下来，「……黑塔大人还在研究他们的数据吗？」
「还在。」阿兰道，「她说，这是她三百年来遇到的最有趣的东西。」
话音未落，监控屏上便出现一团白色绒毛正绕着卡修斯转圈，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卡修斯蹲在地上，认真地跟佩佩大眼瞪小眼，半晌，他伸出手，轻轻挠了挠佩佩的下巴，大地之力在他指间凝成一小块圆润的金属小球：「给你玩。」佩佩叼起小球，撒欢似的跑远了。艾丝妲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：「……我们空间站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。」
有趣的东西本人，此刻正坐在核心休息舱里，面对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。
「尝尝。」姬子将咖啡杯推到他面前，红发在舱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「星穹列车的规矩，远来是客，第一杯咖啡我请。」
雷伊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沉默了。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姬子问。
「苦。」雷伊认真地说，「比深渊邪灵的胆汁还苦。」
「噗——」三月七捂嘴笑出声。
「多喝两口就习惯了。」姬子却不以为意，自己也端起一杯，「味道这东西，初尝苦，回甘长。就像旅行——刚开始觉得星辰遥远，走得久了，反而觉得哪里都是家。」
「旅行……」雷伊重复着这个词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陌生的星海上，「在我们那边，精灵们一生都在守护家园，很少离开。我从前觉得，守护就是寸步不离。直到这次坠落——」他顿了顿，「我才明白，有时候，走出去，才能守护得更远。」
「这话，像我们列车组的座右铭。」瓦尔特推了推眼镜，缓缓开口，「我们这些人，乘着星穹列车在星海中穿行，见证文明兴衰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。不为征服，不为占有，只为……让这宇宙，少一点毁灭，多一点可能。」
「多一点可能。」雷伊咀嚼着这几个字，忽然笑了，「说得真好。在我们那边，普尼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他说，守护的尽头，不是封死一切，而是给一切留一线生机。」
「普尼大人？」姬子好奇地挑眉。
雷伊沉默了一瞬，最终只是道：「……他很强。强到超出你们所能想象的极限。若有一日你们见到他，就会明白。」
他说这话时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姬子与瓦尔特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追问。
另一边，三月七正缠着缪斯叽叽喳喳：「缪斯缪斯！你们那边也有星星吗？月亮有吗？有海吗？有鱼吗？鱼会说话吗？」
「我们那边……」缪斯被问得有些发晕，指尖圣光一旋，在空中凝出一片微缩的星海，星海深处，一颗蔚蓝的星球缓缓旋转，「有。我出生的地方，有海，有风，有会唱歌的鲸。不过我现在已经很久没回去了。」
「哇——」三月七的眼睛亮得能装下整片星海，「会唱歌的鲸！我也想听！」
「有机会的话，带你去。」缪斯柔声道。
「拉钩！」
「……好，拉钩。」
空间站训练室。
盖亚与阿兰相对而立。阿兰全神贯注，手中的能量刃横于胸前，浑身的战意凝成一线。盖亚却只歪着头，打量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、却倔强得吓人的年轻人。
「你这架势，」盖亚慢悠悠地道，「像是要把命押上去打。」
「守护空间站，是我的职责。」阿兰沉声道，「命，押上去也值。」
「好！」盖亚忽然咧嘴一笑，「就冲你这句话，我不还手，挡你三招。三招之内你碰到我的衣角，算你赢。」
阿兰瞳孔一缩，随即，长刃暴起——那是他毕生最快的三刀。第一刀，直刺咽喉；第二刀，横斩腰肋；第三刀，回旋劈顶。刀光如瀑，三刀一气呵成，却在第三刀落下的瞬间，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。
盖亚两指夹着刀锋，纹丝不动，咧嘴道：「不错。比你那些同僚强多了。但你的杀意不够纯粹——战士的刀，不是用来'拼死'的，是用来'守护'的。你记住，当你心中只有守护，而没有胜负的时候，你的刀，会比现在快十倍。」
阿兰怔在原地，久久无言。
很久之后，阿兰才缓缓开口：「……受教了。」
「别急着谢。」盖亚摆摆手，转身往外走，声音却清晰传来，「等你哪天真做到了，咱俩再打一场。赢了，我请你喝我们那边的星泉水——那玩意儿，比你们这个宇宙的什么咖啡，强一百倍。」
阿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握刀的手慢慢收紧，嘴角却极轻地牵起一丝弧度：「好。一言为定。」
训练室的门合拢。角落里，一道暗影无声敛去——布莱克立于走廊的阴影中，看着盖亚离去的方向，罕见地没有嗤笑，只是低声道：「战士的刀，为守护而挥……你倒是说了句人话。」
——深夜。空间站数据库。
布莱克无声地穿行于服务器阵列之间，暗影将他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指尖划过一面全息屏，一页页资料如水般淌过：
星神，毁灭——纳努克。毁灭命途的化身，吞噬文明的灾厄……
星神，存护——克里珀。筑墙者，守护宇宙的巨神……
星神，丰饶——药师。赐福者，其恩赐亦为灾祸……
星神，巡猎——岚。猎杀丰饶之物的复仇之矢……
星神，智识——博识尊。追求真理的机械之神……
星神，欢愉——阿哈。戏弄万物的愚者……
星神，虚无——IX。吞噬一切的深黑……
「原来这方天地，也有神。」布莱克低声道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「可惜……层次太低。」
他随手调出一面星图，指尖划过那些纵横交错的命途：每一条命途，都是一位星神意志的延伸；而行于命途之上的行者，从凡人到令使，无不被那无形的锁链牵引着前行。布莱克看着看着，忽然想起精灵世界的一句老话——求神不如敬己。
「命途。」他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，暗影在瞳孔深处无声涌动，「说是『途』，其实是『缚』。行在这条路上的生灵，一生都被锁死在神划定的小径里。而我们那边……」他顿了顿，指尖弹开一面微缩的影像——圣灵神域里，无数精灵在星海间自由翱翔，力量随心而发，「……我们生来，就不靠神活着。」
他关闭星图，眼神已恢复如水的平静：「这方天地的『神』，或许很强。但『强』，从来不是『对』。」
他的指尖停在一页档案前——那是一则星神陨落的记录。记载着曾经存在、后来被诸星神围剿而死的"繁育"星神塔兹育伦。
「星神也会死。」布莱克的目光微微凝住，「被'别的星神'围杀而死……有意思。这方天地，神与神之间，也会互相征伐。」
他关掉档案，正要离去，忽然——他感知到了什么。
星核封印舱的方向，传来一缕极淡的、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气息。那气息与毁灭有关，却又比毁灭更深、更稠、更冷。它像是被某只手悄悄种下的种子，正潜伏在空间站的最深处，缓慢地、无声地生根发芽。
布莱克脚步一顿，在黑暗中驻足良久。他没有声张，只是将那道气息的位置、强度、波动频率，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。
「先看看你要做什么。」他低声道，「别让我抓到。」
——黎明。
空间站外，虚空忽然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涟漪。一艘通体漆黑的巨大方舟，自涟漪中缓缓驶出。方舟的舰首镌刻着一枚燃烧的竖瞳印记，与末日兽残骸中那枚结晶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方舟的舱门无声开启，一道身影立于舰首，俯瞰着空间站。
他通体笼罩在黑铁般的甲胄中，面覆半张黑铁面具，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暗火的眼睛。他身后，数以万计的虚卒静默列阵，杀气凝成实质，让空间站外环的灯光都暗了几分。
「黑塔空间站。」那身影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沙哑，「奉吾主毁灭星神纳努克之命，前来——」
他顿了顿，那双暗火之瞳穿过虚空，精准地落在核心舱段某扇窗后的雷伊身上：
「邀请诸位'外来之神'，前往毁灭圣殿一叙。」
空间站的警报，第三次拉响。
「毁灭令使……星啸。」艾丝妲看着主控屏上的识别数据，声音发颤，「这是……毁灭星神麾下最强的令使之一。他怎么会亲自来……」
雷伊站在窗前，与虚空中那道身影隔着整片星海对视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缓缓道，「正想着怎么打听这个世界的神，神……就自己送上门来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