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生日这天,柯昂是一个人过的。
出租屋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衣柜,就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色,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光,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团聚,而那一片光,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桌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蛋糕,是楼下便利店打折处理的,上面用糖霜写着“生日快乐”。店员大概是看他一个人,还多送了他一根数字蜡烛。
柯昂盯着那两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三十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点自己的人生。普通的大学,普通的专业,毕业后进了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,每天对着电脑,做着一份不算喜欢、也谈不上讨厌的工作。银行卡里的数字不上不下,没车没房,头发倒是先开始有了稀疏的迹象。
而这一切里,最让他无言以对的,是另一件事。
他母胎单身,整整三十年。
别说谈恋爱、结婚,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。大学时宿舍里的兄弟们一个个脱单,他帮人代写过情书、帮人在宿舍楼下摆过蜡烛、帮人在情人节订过花,轮到自己,永远是那个站在旁边鼓掌的人。
“也不是没机会。”柯昂小声嘀咕,伸手点燃了那两根蜡烛,“大概是……缘分没到吧。”
火苗在数字“30”上跳动,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想起大学时,宿舍老大拍着他的肩膀,一本正经地说过的那番话。
“老柯,我跟你说个秘密。”老大当时喝了点酒,神情神秘得像在泄露天机,“咱们蓝星啊,有个传说——男孩子要是三十岁了,还没跟女孩子牵过手,那他就有机会,觉醒成为魔法师!”
一宿舍的人当场笑翻。
“魔法师?我还斗宗强者呢!”
“老柯,你可一定要守住,我们全村的希望!”
“对对对,三十岁一到,你就搓火球了!”
那时候柯昂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就把这茬儿忘了。
此刻,三十岁的蜡烛点在眼前,他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这个老掉牙的笑话,忍不住对着空气苦笑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他自嘲地耸了耸肩,“那我这魔法师,也该觉醒了。火球术?先来个看看?”
他对着自己的手掌,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果然是骗人的。”他翻了个白眼,“连个响儿都没有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。
和所有“魔法师”应该有的样子都不沾边,屋子里唯一称得上“魔法”的,是书架上那一排排被他翻得卷了边的书——小说、画册、攻略,还有那台已经有点年头的电脑,里面装着他玩了很多年的游戏。
三十岁的人了,还留着这些。
同事们聚会聊的是股票、车子、孩子的学区,他偶尔插嘴,会忍不住说起游戏里某座雪山的日出、某段剧情里一个NPC的故事,然后在众人微妙的目光里,讪讪地把话头咽回去。
“幼稚。”有人这么说过他。
柯昂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幼稚。可他舍不得。
白天在写字楼里,他是工号、是报表、是会议上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,被生活推着往前走,棱角一点点被磨平。可只有回到这间小屋,打开一个故事、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、看见游戏里那片他还没走到的风景时,他才会觉得——自己心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,是没被磨掉的。
他还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故事红了眼眶,会为天边一朵好看的云停下脚步,会在深夜里,对着屏幕里那片浩瀚的星空,生出一点“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”的念头。
那点念头很小,像一粒没被风吹灭的火星。
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许个愿吧。”柯昂收回思绪,看着蜡烛,破天荒地认真起来。
许什么呢?
他想了想,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声说:
“如果……人生能有一次机会,能让我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,能过得不那么……一眼望得到头,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哪怕,是去当个旅游者呢。”
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,睁开眼,俯下身,鼓起腮帮子,朝那两根蜡烛吹了一口气。
火苗晃了晃。
按照惯例,它应该应声熄灭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柯昂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那一点小小的火苗,没有灭,反而在他眼前骤然放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燃,“腾”地一下,化作一片温柔的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的光。
紧接着,是风。
不知从何而来的风,凭空出现在这间密闭的小屋里,吹起了桌上的纸页,吹起了他的衣角,也吹得他睁不开眼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,眼前却猛地一黑,像被人按下了开关,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光,在一瞬间全部离他远去。
他最后一个念头是:
“……蜡烛,我好像没吹灭?”
然后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。
柯昂是被一阵气味唤醒的。
那是青草的味道,干净的、带着点泥土湿润的、被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他有多久没闻过这样的味道了?在那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,他每天闻到的,是地铁里的人潮、写字楼的空调、和便利店的关东煮。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的,是一片柔软。
不是床单。
是草。
柯昂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,不是出租屋那块发黄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。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悬在天上,白得像棉花糖,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。
他僵硬地坐起身。
然后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坐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。
青翠的草浪从他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随着风起伏,像一片绿色的海洋。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开得肆意又烂漫。远处有几座圆润的山丘,再远一些,是一条淡青色的、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脉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,吹得他头发乱了,也吹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混沌。
“这……”柯昂咽了口唾沫,“这是哪儿?”
他掐了自己一把。
很疼。
他又掐了一把,用了十成的力气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手臂上迅速红了一片。
不是梦。
他霍然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没有出租屋,没有写字楼,没有车水马龙,没有任何一样他熟悉的东西。只有草原、蓝天、白云,和吹个不停的风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: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第二反应是:剧组?整蛊?还是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衣服还是他在家时穿的那件旧T恤,可不知为何,他对周围的一切,生出了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。
他抬起手,摊开掌心。
一缕风,像是有生命一般,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个转,轻轻拂过他的指缝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它。
不是皮肤上那种笼统的触感,而是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……感知。他能感觉到这缕风从哪里来、往哪里去,能感觉到它的轻盈、它的自由,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对他这个“异类”,带着一点好奇。
“风……”柯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,“我感觉到风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淡蓝色的光幕,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展开。
那光幕半透明,像一块悬浮在空中的水晶面板,边缘流转着柔和的光。它就那么静静地浮在半空中,柯昂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伸手去摸,却从光幕里穿了过去。
他左右看了看——草原空旷,无人经过。
只有他看得见。
而光幕上,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。
【检测到蓝星穿越者,灵魂绑定中……】
【绑定完成。】
【身份确认:无属性魔法师】
【姓名:柯昂】
【等级:1】
【精神力:1】
【深渊抗性:10】
【信念:10】
【状态:健康】
柯昂看着那几行字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无属性……魔法师?
他颤抖着,学着游戏里的样子,在心里默念了一句“详情”。
光幕立刻翻页,更多的信息涌了出来。
【精神力:魔法师力量之源,当前精神力1。】
【召唤:可召唤并指挥契约的史莱姆娘,场上史莱姆娘总等级不得超过精神力,单只等级不得超过魔法师等级,同时出战不得超过4只。】
【史莱姆娘:世界的原住民,分火、水、雷、冰、风、岩、草七系,各有属性,只能释放本属性魔法。】
【深渊:正在侵蚀世界的黑暗,被深渊污染的史莱姆娘会失去理智、陷入狂暴。】
【净化:可将被污染的史莱姆娘净化,并与之契约。】
【神明比赛:神明定期举行,胜利者可获得来自蓝星的物资,奖励存入空间背包。】
柯昂一条一条地看下去,越看,心跳得越快。
草原、风、元素、史莱姆娘、深渊、神明、比赛……
这些词单独拎出来,他都认识,可凑在一起,却构成了一个他从未想过、却又莫名熟悉的世界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三十岁,没牵过手,魔法师。
那个被他和全宿舍当成笑话的传说……
是真的。
“我……”柯昂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想起了出租屋里那根没来得及熄灭的蜡烛,想起了自己闭着眼许下的那个愿望,想起了那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没被磨平的火星。
他许愿,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生。
然后,他就来了。
“我还真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先是低低地笑,然后越笑越大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眶都有点发热,“我还真成魔法师了?!”
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,惊起了远处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飞鸟。
笑过之后,他的心情却渐渐平复下来。
换作别人,也许会恐惧,会崩溃,会想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。可柯昂站在这片草原上,吹着风,看着这片他只在梦里见过的、辽阔得没有尽头的风景,心里那点最初的惊慌,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。
那是一种他压抑了很久、几乎要忘记的东西。
是期待。
三十岁,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像一条修好了的轨道,一眼就能望到头——上班、下班、还房贷、变老,然后在某一天,重复无数普通人的一生。
可现在,轨道断了。
他站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,等级1,精神力1,手无寸铁,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。他是个什么“无属性”的魔法师,听起来弱得可怜,连攻击都要靠别人。
但他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“等级1……”他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掌心那缕调皮的风,胸腔里那粒火星,仿佛终于被吹进了一片旷野,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草原深处。
风从远方吹来,草浪一层层地涌向他,像是在向这个初来乍到的“魔法师”,无声地打着招呼。
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不知道深渊是什么,不知道史莱姆娘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的故事,从今天,才刚刚开始。
“走吧。”柯昂深吸一口气,迈开了穿越后的第一步,朝着草原深处,那片未知的方向。
刚走出没几步,他忽然停下了。
前方的草丛里,隐约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打斗,夹杂着一声清脆的、带着焦急的怒喝,还有……一种低沉的、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的嘶吼。
柯昂心头一动,快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
他拨开一丛高高的野草,眼前的景象,让他浑身一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