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柯昂和焰灵就上了路。
那张泛黄的委托纸条上,没有写报酬,只在角落画了一个简单的方向标记,旁边是一行很轻的字。
“草原深处风车,它快停下来了。”
柯昂把纸条收好,抬头望向前方。
镇子的轮廓很快被甩在身后。越往草原深处走,路就越模糊,到最后,连一条像样的车辙都找不到了,只剩下连天的野草,和一条被人踩出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小径。
风,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拂过耳边的轻风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。可走着走着,那风便有了分量,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野草成片地伏倒,又掀起,像绿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。
“这风,真大。”焰灵抬手压住被吹乱的头发,她头顶那撮火苗被风吹得一个劲地往一边歪,她不得不分出心神去护着它,“再大一点,我都要被吹跑了。”
“你又不是纸片。”柯昂说。
“可我是火啊。”焰灵理直气壮,“火最怕风了,你懂不懂。”
柯昂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确实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。
这风,是冷的。
按理说,风之原的风,该是自由而温暖的,像镇上孩童手里的风车,像牧民晾晒的毡毯,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。可越往深处走,那风里的暖意就越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阴恻恻的寒意,顺着衣领和袖口往里钻。
不是天气转凉那种冷。
更像是风本身,失去了温度。
柯昂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放出了感知。
【感知发动。】
【周围环境:风元素活跃,但存在异常。】
【检测到微量深渊气息,浓度极低,来源:前方。】
他心里微微一沉。
果然,这股寒意,和深渊有关。
“焰灵,跟紧我。”他收起了脸上的轻松,“前面不太对劲。”
“嗯。”焰灵也察觉到了他的严肃,难得没有顶嘴,乖乖地凑了过来。
四周的草浪依旧起伏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些原本随处可见的小生灵都不见了。
在镇外的草原上,他们还能看见蹦跳的草鼠,听见云雀从草丛里惊起、直上蓝天的鸣叫。可现在,四下里静得有些反常,除了风声,再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动静,连一只虫子都看不见。
“它们都搬走了。”焰灵小声说,下意识地往柯昂身边靠了靠,“动物比人敏感,有不好的东西,它们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柯昂点点头,没有说话,心里那点不安,又重了几分。
两人翻过一座缓坡。
就在坡顶的那一刻,柯昂的脚步,停住了。
坡下,是一片格外开阔的草地。草地的中央,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风车。
那是一座很老的风车。
它的塔身是用粗壮的原木搭起来的,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,让木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灰白的颜色。四片巨大的叶片垂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,像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,垂下了沉重的手臂。
风车下,有一座小小的木屋。
木屋收拾得很整洁,篱笆围起的院子里,晾着几块洗得发白的布,还种着几丛不知名的、淡蓝色的小花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如果不是那座静止的风车,这里本该是一幅很安宁的画。
可偏偏,那风车不转。
四下里明明有风,一阵接一阵地吹过,那四片叶片却纹丝不动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死寂。
“那就是……风车?”焰灵小声说,连她都被这气氛感染,放轻了声音。
“嗯。”柯昂点点头,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两人沿着缓坡,朝风车走去。
还没走近,木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位老婆婆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她的身形很瘦小,是一位风史莱姆娘。她的身体是淡青色的,半透明,像清晨草叶上凝着的薄雾,仿佛阳光再强一点,就会把她照化。她的头发不是寻常的发丝,而是几缕柔和流动的风,缓缓地、不断地在她身侧打着旋。
她的年纪,已经很大了。
柯昂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来,是因为她身体的边缘,正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,缓缓地“散”着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又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轻烟。那是风史莱姆娘走到生命尽头,才会有的样子。
可她的眼睛,却很温柔。
那是一双看过了很多岁月、却依旧清澈的眼睛,像两汪安静的泉。
老婆婆原本是仰头望着那座静止的风车的,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当她看清来人,看见走在前面的柯昂时,她的动作,忽然顿住了。
那双温柔的眼睛里,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。
有惊讶,有怀念,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、近乎恍惚的温柔,仿佛在柯昂身上,看见了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。
但那神色,只是一闪而过。
很快,老婆婆就恢复了慈祥的样子,她微微弯起眼睛,朝两人笑了笑。
“有客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纸页,“老远的地方来的吧?快,进屋坐,喝口热的暖暖。”
柯昂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说明来意的话,却没想到,老婆婆既不问他们是谁,也不问他们来做什么,第一句话,竟是招呼他们进屋喝东西。
“打扰了。”他礼貌地点点头,“我们是看到委托板上的纸条……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老婆婆轻轻摆了摆手,转身往屋里走,“风这么冷,别站在外头,冻坏了身子。”
柯昂和焰灵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木屋不大,里头却很暖和。
壁炉里的火生得正旺,噼啪作响,把不大的空间烤得暖烘烘的。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,几把椅子,窗台上放着几个擦得锃亮的玻璃罐子,里面装着各色的糖和点心。屋里的一切都旧了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、家的味道。
“坐。”老婆婆招呼他们在桌旁坐下,自己从炉子上提下一把陶壶,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,推到他们面前,“尝尝,刚煮的。”
柯昂道了声谢,捧起杯子。
温热的杯子焐着有些发凉的手,他低头喝了一口。奶茶入口醇厚,带着茶香和一股浓郁的奶香,热乎乎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,把刚才那一身的寒风都驱散了。
“好喝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婆婆,我也要!”焰灵早就按捺不住,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,眼睛亮得很。
老婆婆又从罐子里取出几块点心,放到盘子里。那点心造型别致,是小小的风车模样,一层一层的,烤得金黄酥脆,撒着细细的糖霜。
“风车酥,自己做的。”她笑着说,“配着奶茶吃。”
焰灵也不客气,拿起一块就咬,酥脆的外皮“咔嚓”一声,蜜香在嘴里化开,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婆婆,您做的东西,太好吃了!”
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老婆婆看着她,眼里满是宠溺,“看你瘦的,年纪轻轻,得多吃些。”
柯昂一边吃着风车酥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墙上,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画。
画里,是年轻时候的老婆婆,身边站着一个男人。那男人是个寻常的人类,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旅人衣裳,正笑着,和老婆婆一起,仰头望着一座正在转动的风车。
画上的风车,叶片舒展,转得正欢。
柯昂的目光,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热奶茶喝了大半,身上彻底暖了过来,他才放下杯子,郑重地开口。
“婆婆,委托板上那张纸条,是您贴的吧?”
老婆婆脸上的笑意,淡了一些。她点点头,转头望向窗外那座静止的风车,眼神也跟着变得悠远。
“是我。”
“风车……是出什么问题了吗?”
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“风,还是一样的风。”
“可它,转不动了。”
柯昂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那座风车。
明明能感觉到风一阵阵吹过,那四片巨大的叶片却沉沉地垂着,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压住了,怎么也不肯转起来。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他问。
“去吧。”老婆婆点点头,又叮嘱了一句,“小心些,梯子旧了。”
“好。”
柯昂带着焰灵出了木屋,来到风车跟前。
走近了,才更能感受到这座风车的高大。粗壮的塔身需要两人合抱,那四片叶片更是巨大,每一片都有好几丈长。柯昂伸手,轻轻推了推其中一片叶片。
入手,异常沉重。
他用上了几分力气,那叶片才极不情愿地、缓缓地挪动了一点点,随即又停住了,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在坠着它。
“奇怪。”柯昂皱起眉,“木结构看着还很结实,没有腐朽,怎么会这么沉?”
他绕着风车,仔细检查了一圈。
塔身、轴承、齿轮,他都一一看过。木头虽然老旧,却依旧坚固,连接处也没有松动损坏的痕迹。单看这架风车,保养得极好,绝不像是该停转的样子。
可它就是转不动。
焰灵也绕着风车转了两圈,伸手在冰凉的木头上敲了敲。
“这木头,是好木头。”她皱着鼻子,一脸认真,“我虽然不懂这些,可在我们那儿,老人们说,好木头敲起来声音是实的,坏木头是空的。你听,这声音闷闷的,结实得很,不像是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柯昂点点头,“风车没坏,是有别的东西,缠上它了。”
而且,那股寒意,在风车周围格外明显。
柯昂站在叶片下方,能清楚地感觉到,那一缕缕吹过的风,又冷又滞,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,失去了原本的轻快。他甚至能看见,风里似乎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、暗紫色的雾气,一闪即逝。
“果然有问题。”他再次放出感知。
【感知发动。】
【检测到深渊侵蚀痕迹,附着于风车叶片。】
【浓度:低。】
【提示:侵蚀位置隐蔽,需进一步排查。】
侵蚀藏在叶片上?
柯昂抬头,望向那几片巨大的叶片。叶片那么大,痕迹又藏得隐蔽,光在底下看,一时还真发现不了。
“看来得爬上去看看。”他正琢磨着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,也走了过来。
她站在风车下,仰着头,望着那几片静止的、垂落的叶片,眼神温柔而专注,像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风吹动她身侧那几缕流动的发丝,她半透明的身体,在风里愈发显得单薄。
“它和他……”
她忽然喃喃地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“都快要停下来了。”
柯昂的心里,猛地一紧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老婆婆。
“他?”他忍不住问,“婆婆,您说的‘他’,是谁?”
老婆婆却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望着那座风车,望着那片阴沉的、不肯转动的叶片,眼神一点点变得悠远,像是穿过了眼前的风车,穿过了这阵寒冷的风,落回了很多很多年以前。
那是一个,关于风、关于一座风车,也关于一个承诺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