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了侵蚀的来源,柯昂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先从叶片上退下来,回到风车底下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心里默默盘算。
净化那片暗紫色的痕迹,需要消耗一点精神力。他现在是二级,精神力有三点,光是这一点消耗,自然绰绰有余。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。
因为这一次,和净化焰灵不一样。
焰灵是活生生的史莱姆娘,有自己的意志,会跟他配合。而叶片上这道侵蚀,附着在死物上,没有意识,也不会回应。他净化活物的把握十足,对付这种藏在木头里的污染,却是头一遭。
他还清楚地记得净化焰灵时的感觉。那时候,他的精神力探过去,能触到一团被污浊困住的、温热的火,那火虽然微弱,却始终没有熄灭,在拼命地回应他。他要做的,更像是替那团火拨开压在上面的灰烬。
可木头是死的,没有火,也没有回应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的精神力探过去,会遇到什么。
“磨刀不误砍柴工,先弄清楚它的底细再说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就在他琢磨着,要不要再用感知仔细探一探那道侵蚀的时候,一阵急促的风,忽然从远处的草地卷了过来。
那风来得又急又乱,一路跌跌撞撞,连院子里那几丛淡蓝色的小花都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柯昂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年轻的身影,顺着那阵风,飞快地冲进了院子。
那是一位风史莱姆娘。
她看起来比婆婆年轻太多,身体是明快的浅青色,像晴朗日子里的一缕清风。可此刻,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,身侧的风丝乱糟糟地绞在一起,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,眼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和恐慌。
“婆婆!婆婆!”她一进门就喊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您快帮帮我,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不见了!”
正在屋里忙活的婆婆闻声快步走了出来,她一看来人的模样,立刻上前,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青禾,别慌,慢慢说。”婆婆的声音沉稳而温和,“先喘口气,孩子怎么了?”
被叫做青禾的年轻母亲,却怎么也稳不下来。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,在看到柯昂和焰灵这两个生人的时候,明显顿了一下,可眼下她顾不上这些,只是死死抓着婆婆的手。
“今天那阵怪风,那阵冷冰冰的风,又刮起来了。”她语无伦次地说,“我的孩子还那么小,它身上的风都还没凝稳呢。它一感受到那股寒意,当场就被吓坏了,我还没来得及抱住它,它就卷着一阵风,一下子跑没影了!”
“我追出去了,可它跑得太快,我怎么都追不上。”青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我把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,喊它的名字,它也不应我。婆婆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婆婆拍着她的背,没有急着说话,等她稍稍平复了一些,才轻声问:“孩子是往哪个方向跑的,你还记得吗?”
青禾抬起手,抹了把眼泪,指向院外的一片方向。
“好像是……是那边,乱石滩那边。可我找过去,只看到一地的石头,根本看不见它。”
柯昂在一旁听着,心里大致明白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开口道:“我们跟你一起去找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他,眼里带着一丝迟疑。
“这位是?”
“他叫柯昂,是个魔法师,路过这儿,帮我修风车的。”婆婆替他解释了一句,又看向柯昂,“你有办法?”
“我有个能力,能感知到周围的元素气息。”柯昂说,“风元素幼崽虽然藏得好,可它身上的风藏不住。只要它离得不算太远,我大概能辨出它的方位,总比大家瞎找要强。”
“真的?”青禾眼里一下子燃起了希望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先去找吧,能不能找到,得看了才知道。”柯昂没有把话说满,“事不宜迟,现在就走。”
“我也去!”焰灵立刻举起手,拍着胸脯,“多个人多双手,找起来也快些!”
婆婆点点头,转身回屋取了件挡风的薄披肩,又叮嘱了青禾几句,便领着众人,出了院子。
“跟我来。”婆婆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很,走在最前面,“这附近的风元素幼崽,我看着长大的有不少。它们年纪小,胆子也小,一旦受了惊,绝不敢往开阔的地方跑,就爱往那些窄窄的、能把自己藏起来的角落里钻。”
“乱石滩那地方,石头多,缝隙也多,确实是它们受惊后最爱躲的去处。”
一行人踩着野草,快步朝青禾指的方向赶去。
越往前走,那股阴寒的气息就越重。风在耳边呜呜地刮着,没了暖意,吹在人身上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柯昂一边走,一边持续放出感知,仔细留意着四周风元素的每一丝波动。
沿途,他们也没忘了顺手查看。
婆婆说的那些可能藏身的地方,他们一个都没落下。茂密的草丛深处,积着雨水的低洼地,还有老树盘虬、露出地面的根须缝隙,每一处,他们都过去看了看,唤了几声。
焰灵负责查看那片洼地,她蹲在水边,拨开浮在水面的草叶,认真地辨认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惊起了一只蹲在水里的小蛙。那蛙鼓起腮帮子,“呱”地叫了一声,一蹦一跳地逃远了,反倒把她吓了一跳。
婆婆则在那棵老树下停下,她伸手贴在盘虬的根须上,闭目感受了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。树的气息是沉静的,里头没有藏着风。
可这些地方,都空空如也。
“别灰心。”柯昂看出青禾的神色越来越紧张,出声安慰,“它既然是往乱石滩跑的,多半就在那儿。再往前一点,就到了。”
青禾咬着唇,用力点了点头,手心却攥出了汗。
果然,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的草丛渐渐稀疏,露出了一片灰白色。
乱石滩到了。
那是一片铺展在缓坡上的乱石岗,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的灰色岩石,像是被谁随手撒落的棋子,错落着铺满了整个山坡。风钻进石缝之间,回旋冲撞,发出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声响,听在耳朵里,竟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这里的寒意,比别处更重。
“都散开些,别靠太近,也别大声说话。”婆婆压低声音叮嘱,“惊着它,反而坏事。”
众人依言,放轻了脚步。
柯昂凝起心神,将感知放到最开,一点点地扫过眼前这片乱石滩。
无数杂乱的气息涌入脑海。石头的、风的、还有那丝丝缕缕、阴魂不散的深渊寒意。他耐着性子,把这些无关的气息一一排除,专注地寻找着那一缕,属于风元素幼崽的、微弱而鲜活的风。
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乱石滩本就是风最爱盘旋的地方,无数气流在石缝间穿行、碰撞、散开,交织成一张纷乱的网,而那点深渊寒意又像墨汁一样,把许多气息都搅得浑浊。他必须沉下心,把每一缕风都辨清楚,分辨出哪些是天地间自然流动的死风,哪一缕,才是带着生命温度的、活的气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忽然,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什么。
在乱石滩深处,两块紧紧挨着的巨石之间,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又紊乱得厉害的风元素,正断断续续地颤动着。那气息怯生生的,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,正拼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“找到了。”柯昂眼睛一亮,压低声音,朝众人招了招手,“在那边,两块大石头的缝里。”
青禾一听,几乎是立刻就想冲过去,却被婆婆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婆婆神色凝重,摇了摇头,“别这么过去,会吓到它的。”
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
他们这一路靠近,脚步声、说话声,早已惊动了藏在石缝里的小家伙。
众人小心翼翼地绕到那两块巨石前,看清了缝隙里的情形。
那是一只小得可怜的风元素幼崽。
它比柯昂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幼崽都要娇小,淡青色的小身子缩成一团,正瑟瑟发抖,身上的风丝时断时续,连形状都凝不起来。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,盛满了惊恐,听见动静,它怯生生地抬起头,在看到这么多陌生的面孔时,整个身子都僵住了。
而当它的目光,落在焰灵身上,感受到那股火元素的灼热气息时,它眼中的恐惧,瞬间达到了顶点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、细微的呜咽。
下一秒,它身上那点本就不稳的风,骤然失控般地聚拢起来。
“呼!”
一道风旋,毫无征兆地,在两块巨石之间拔地而起,转眼间就膨胀开来,把幼崽自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最中央。
那风旋呼呼地转着,越转越快,越转越急,卷起满地的沙石和草屑,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风墙。青禾试着往前一步,扑面而来的劲风立刻逼得她睁不开眼,只能连连后退。
“孩子!是妈妈呀!”青禾急得大声喊,“别怕,妈妈在这儿,你出来好不好?”
可风旋里的幼崽,早已被恐惧淹没,根本听不进任何呼唤。它只知道一个劲地催动那道风旋,仿佛只要转得够快,那些让它害怕的东西,就伤害不到它。
“这样不行。”婆婆皱起眉,“它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,强行靠近,只会让它更害怕。”
风旋还在不断加速,飞沙走石,打在旁边的岩石上,噼啪作响。
焰灵被那阵风沙吹得不得不侧过脸,抬手护住头顶的火苗,眼睛都眯了起来。她看着那道怎么也不肯停下的风旋,又看了看急得直掉眼泪的青禾,终于有些按捺不住,挽起了袖子。
“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。”她转过头,对柯昂喊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你让一让,我来!它这风旋看着唬人,我一把火,保准给它破开!”
柯昂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道风旋的正中央。
隔着呼呼作响的风墙,他仿佛能看见里面那个缩成一团、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。那不是什么需要被击败的敌人,那只是一个吓坏了的、无助的孩子。
他心里那点直觉,让他没法点头,让焰灵用火去砸。
风旋里那缕微弱的风,还在颤抖,那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求救,而不是在宣战。
“先别动手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让我再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