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我再想想。”
柯昂的话音还没落,身边的焰灵,已经动了。
她到底是个急性子。看着风旋里的小家伙吓得直哭,青禾在一旁急得团团转,她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了。她觉得柯昂有时候就是想太多,管它是什么风,先砸开再说,磨磨唧唧的,反倒耽误工夫。
“想那么多干嘛,看我的!”
她趁柯昂一个没留神,猛地纵身跃出,抬手就是一团火球,直奔那道风旋砸去。
“焰灵!”柯昂想拦,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几乎是立刻,就把感知放了出去,盯着那团即将撞上风墙的火球。
然后,他看见了让他眉头紧锁的一幕。
只见那团来势汹汹的火球,一碰到高速旋转的风墙,就像是一团雪,砸进了湍急的水流里。
“撕拉”一声轻响。
盘旋的风,几乎在瞬间就把完整的火球“撕”开了。橙红色的火苗被绞成一缕一缕,又被风卷着,化作点点零星的火星,四散着飘飞开去,转眼就熄灭在空气里。
那道风旋,纹丝不动。
“嗯?”焰灵愣了一下。
她对自己的火球,还是有几分信心的。往常这一下,就是块石头也能烧出个印子来,可现在,竟连那道风墙的边都没碰到,就散了。
“邪门了。”她皱起眉,不信这个邪,“我就不信,还收拾不了你一阵风!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那道风旋,心里那股好胜的劲头,被彻底勾了起来。
长这么大,她还从没在“火”这件事上栽过跟头。在族里,她虽是年纪小的那个,可烧起东西来,谁不夸一句焰灵的火又旺又利索。她甚至偷偷想过,等自己再长大些,一定要成为族里最厉害的火。
可现在,她十拿九稳的火球,竟被一阵风吹得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“一定是我没使全力。”她笃定地想,把这笔账算在了自己头上,压根没往“克制”两个字上想。
她不退反进,几个箭步冲到风旋跟前,把全身的火焰都凝聚到右拳上,那拳头上的火苗熊熊燃烧,灼热的气浪把周围的沙石都烤得发烫。
“给我,开!”
她一声娇喝,裹着火焰的拳头,狠狠朝着风墙轰了过去。
这一拳,她用了十足的力气。
可结果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柯昂的感知里,那只火拳刚一靠近,风旋里夹杂着的、属于“物理”的那部分劲风,就先一步涌了上来。它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攀住拳头上的火焰,一缕一缕地扯散、卷走。
等到拳头真正砸到风墙上的时候,上面的火,已经被绞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寥寥几点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这一拳倒是实打实砸在了风墙上,可没了火焰加持,单凭焰灵那点力气,落在厚重的风旋上,就像给它挠了个痒痒。风旋只是微微一滞,便又恢复了转动,反倒是一股反震之力,顺着拳头传回来,震得焰灵“噔噔噔”倒退了好几步,差点没站稳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”焰灵甩着发麻的胳膊,一脸的难以置信,还有点不服气。
柯昂却已经看出了门道。
他的感知,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两次碰撞里,火焰被风卷散的全过程。一个数字,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。
零点二五。
火打风盾,破盾系数,只有零点二五。
也就是说,焰灵的火,打在这道风旋上,能起到的作用,只有正常情况下的四分之一。更何况,这风不是寻常的单一风盾,而是风加物理的复合。火还没烧起来,就先被那部分物理的劲风给卷走了,根本攒不住力道。
“难怪。”柯昂低声说,“不是你不够强,是属性上,天生就被克制住了。”
“克制?”焰灵一愣。
“嗯,你的火,打不穿这种风。”柯昂飞快地解释,“就像水浇得灭火,风,也能卷散火。你越用蛮力,它散得越快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还在飞快地琢磨感知里捕捉到的细节。
这风旋难缠,就难缠在它不是一团“纯”的元素。寻常的元素盾,再厚也是同一种气息聚成的,只要找对了相克的属性,总能一层层剥开。可眼前这道风,里头既有风元素的灵动,又裹着物理劲风的锋锐,两股劲拧在一起,一柔一刚,彼此帮衬。
火刚渗进去,灵动的那部分风就把它往四下里带,让它聚不成形;物理的劲风则趁机扑上来,把好不容易聚拢的火苗直接掐灭。一来二去,焰灵的火看着亮,真正能落到实处的,十成里剩不下两成半。
“这就是零点二五的道理。”他心里彻底透亮了。
话音刚落,场上的情形,又变了。
那道风旋,被焰灵这么接连攻击了两次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,转速陡然暴涨。
“呼……呼呼……”
风墙转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猛,卷起的沙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的岩石上,地上的草屑被卷到半空,又狠狠甩落。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,以风旋为中心,向外扩散开来,逼得众人又连连后退。
而在那道风旋的最深处,隐约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是幼崽的哭声。
那哭声又惊又怕,撕心裂肺,被呼啸的风声裹着,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听得人心里直发紧。
“孩子!”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,她不顾一切地想往前冲,“别吓我的孩子!”
“别过去!”婆婆一把拉住了她。
婆婆的手劲意外地大,她死死护着青禾,自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也写满了心疼。
“听,孩子哭得多惨。”婆婆低声说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道风旋,“风元素的孩子,心思最是敏感,也最是胆小。它们尚未凝实的风,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一丁点儿惊吓都受不住。”
“我活了这么久,见过不少受惊的小风。它们越是害怕,把自己裹得就越紧。这时候,谁要是硬来,只会把那层纸,彻底捅破。”
青禾被婆婆拽着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她望着风旋里那个模糊的小小影子,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,却也不敢再动,只能捂着嘴,任由哭声和那风声搅在一起。
柯昂的脸色,也在这一刻,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狂暴的风旋,盯着里面那个被恐惧彻底淹没的小小身影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猛地贯通了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,为什么会拦住焰灵。
因为从一开始,他们就搞错了一件事。
这道风旋,根本不是一道需要被“打破”的盾,也不是一个需要被“击败”的敌人。
它是恐惧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柯昂忽然想起了自己。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第一次被大人反锁在黑屋子里,那种铺天盖地的害怕。他那时也是这样,蜷在角落里,用被子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,仿佛只要不看、不听,那些吓人的东西就找不到他。
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,面对恐惧时的反应,都是一样的。
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,在本能地蜷缩、本能地保护自己。那呼呼转动的风墙,不是它在攻击,而是它在发抖,在哭泣,在用尽全部力气,把自己和这个让它害怕的世界隔开。
而他们做了什么?
他们用火烧它,用拳头砸它。
对于一个已经吓坏了的孩子来说,这些攻击,不会让它觉得安全,只会让它更加确信,外面的世界,确实很可怕,确实会伤害它。
所以它只能把风墙转得更快,把自己裹得更紧。
“住手……”柯昂喃喃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焰灵,住手,别再打了。”
焰灵还维持着准备再上的姿势,听到这话,愣了一下。
“可是不打,它出不来啊。”
“它不是出不来,是不敢出来。”柯昂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是一种焰灵没怎么见过的认真,“我们越是攻击,它就越害怕。火打风本来就吃亏,再这么打下去,风旋破不了,里面的小家伙,反倒先被吓垮了。”
焰灵怔住了。
她又看了看那道风旋,听着里面一声声稚嫩的哭嚎,张了张嘴,那点不服气,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她虽然冒失,却不是个不明事理的,柯昂这一番话,加上眼前的情形,让她也意识到,自己好像真的,帮了倒忙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她收起了拳头上的火焰,声音都低了下去。
“把火,全都收起来。”柯昂说,“一点都别留,你身上的火,会让它紧张。”
焰灵依言,乖乖地把周身的火焰收了个干净,连头顶那撮跳动的火苗,都按了下去。没了火,她身上那股灼热的气息,也随之消失了。
柯昂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走到那道风旋跟前。
狂暴的劲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,细碎的沙石打在脸上,有些生疼。可他没有停,也没有运转任何魔法,就那么一步一步,走到了风墙之外。
然后,他慢慢地,蹲了下去。
这个动作,他做得很慢,很轻,刻意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得柔和。他知道,此刻风旋里的小家伙,正用它那点有限的感知,紧张地盯着外面的一切,任何一个突兀的动作,都可能让它本就紧绷的神经,彻底断掉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,连心跳都努力压得平稳。
他让自己的身子放低,低到与风旋中央、那个幼崽藏身的高度,齐平。
接着,他抬起右手,朝着那道风墙,轻轻伸了过去。
他的掌心,向上,缓缓摊开。
手里空空如也,没有火,没有魔法,没有任何一样,会让人觉得是攻击的东西。那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、摊开的手掌,一个彻底放下了敌意、表示善意的姿态。
青禾在后面看着,忍不住又想出声,婆婆却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,朝她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柯昂身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风,还在呼啸。
那道风旋,依旧呼呼地转着,戒备森严,把那个受惊的孩子,牢牢护在里面。
柯昂蹲在风里,摊着手,没有急躁,也没有催促。
风声再大,他的眼神始终是稳的,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。
他知道,要让一阵吓坏了的风真正平静下来,光靠伸手,还远远不够。
可他已经想好了,接下来,该说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