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在这一刻,仿佛安静了下来。
柯昂盘膝坐在高坡上,闭上眼,把所有的杂念,都从心里清空。
他不再去想那道缝隙,不再去想冲锋,也不再去想污染的数字。他只是安静地放出感知,让它像一缕最轻柔的风,朝着风眼的中心,缓缓探去。
经过上一次的失败,他心里那股浮躁,已经彻底沉淀下去。
他甚至有些感激那次挫折。如果不是慢了那半拍,他或许还不会明白,自己一直以来,都把救人当成了一场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,斤斤计较着每一步的得失。
可有些东西,越是刻意,越是得不到。
他想起婆婆在风车下的安详,想起幼崽扑进怀里时的信任,想起焰灵笨拙举火的样子。这一路,真正打动他的,从来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,而是那些发自内心的、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柔。
这一次,他什么都不想证明,他只想安安静静地,陪那个被困的姑娘,唱完这首歌。
那里,风翎的歌声还在,破碎,微弱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柯昂凝神听着,听她每一次艰难的换气,听旋律里那股不肯熄灭的、对远方的渴望。他的心,跟着那歌声,一点点沉静下来,也一点点,柔软下来。
“我在听。”他在心里,轻轻对她说,“你唱吧,这一次,我陪着你。”
然后,他张开了嘴。
依旧是那把五音不全的嗓子,第一个音出口,还是带着熟悉的、微微跑偏的调子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他没有刻意去纠正,也没有去想自己唱得好不好听,他只是顺着风翎的旋律,把自己的声音,自然地、真诚地,送了出去。那声音跑调,却异常地稳,也异常地温柔,像一只手,轻轻地,搭在了风翎的手上。
身旁,焰灵捧着火苗,神情专注。
她看着柯昂这一次的样子,没有再笑。她能感觉到,他歌声里那股不一样的东西,认真,温柔,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她深吸一口气,让手中的火苗,跟着那旋律,稳稳地跳动起来。
接歌,再一次开始。
火苗一明一暗,歌声一唱一和。
风眼最外层的风,先是迟疑了一下,像是在辨认。可当那稳定而真诚的旋律,一遍遍地传入,它们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抗拒,反而很快就放松下来,跟着那节拍,轻轻晃动。
柯昂的感知,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。
他的心,没有丝毫波动,依旧平静地唱着,耐心地,把那旋律,往风眼更深处送。
他能“看”到,风眼深处,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气流,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最先被打动的,是最外围的风。它们离风翎的意识最远,身上的戾气也相对浅一些,真诚的旋律一到,它们几乎没有挣扎,就乖乖地跟着节拍走了。
越往里,风越顽固。那里的气流,被深渊的气息浸得更久,冰冷、僵硬,像一块块冻住的石头。柯昂没有急,他让歌声和火苗,一遍遍地拂过它们,像春风化雨,耐心地,把那层寒意,一点点融化。
他知道,这急不得。
那些风,和风翎一样,都在那片静止里,困了太久。它们需要的,是时间,是有人愿意耐心地,等它们重新想起,自己原本是自由的。
一缕风被带顺了,接着是第二缕,第三缕。
那些原本狂暴、混乱的风,像被一只温柔的手,慢慢安抚、梳理,它们身上的戾气,一点点褪去,旋转的节奏,也跟着那歌声,变得平缓、柔和。
风墙上,那道缝隙,重新出现了。
柯昂没有去看它,只是继续唱着,把全部心神,都放在风翎的旋律上。
可他的声音,却在不知不觉中,引导着那道缝隙,让它一点点地,变大,变宽。
焰灵在一旁,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缝隙,握紧了拳头,却没有出声,只是把火苗的节奏,打得更稳了。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,她要等,等柯昂把风眼,真正带开。
时间,在歌声里,缓慢地流淌。
风眼的风,被一缕缕地,带顺、带开。那接天连地的狂暴风柱,旋转的速度,越来越慢,声势也越来越弱,原本密不透风的风墙,此刻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并且还在不断地扩大。
柯昂甚至能透过那些缝隙,隐约看见风眼最深处,那个纤细的、若隐若现的身影。
她还在唱。
感受到外面传来的、温柔应和的旋律,风翎的歌声,似乎也明亮了几分,不再那么破碎、嘶哑。
两股歌声,在风眼里,遥遥相应,渐渐融到了一起。
终于,当最后一段副歌,冲上最高潮的那一刻,柯昂的声音,稳稳地托住了风翎的旋律。
“轰……”
风眼的风,在这一瞬间,被彻底带开了。
那牢笼般的风墙,向着四周层层散开,露出了最中心的地方。
那里,无数风旋汇聚的节点,一个拳头大小、由纯粹气流凝成的光团,正随着旋律,缓缓地旋转着。
风眼的核心,暴露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柯昂猛地睁开眼,一声低喝。
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焰灵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她脚下的地面,猛地一震,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红的残影,瞬间冲出,朝着那暴露出来的核心,闪电般扑了过去。
风眼的风,想要重新聚拢,可在柯昂歌声的引导下,它们迟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的空隙。
焰灵冲到核心近前,她没有半分犹豫,将全身的火之力,尽数灌注在右拳之上。
这两天的憋屈,在这一刻,全都化作了她拳上的力量。
她忘不了自己的火球被一次次绞碎,忘不了被风墙掀飞的狼狈,更忘不了风眼中心那缕越来越微弱的歌声。她是个火性子,可她也懂得,有些时候,得把那股火,压在心底,等到最要紧的瞬间,再让它彻底烧起来。
风眼的核心,就在眼前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里面流动的风,带着深渊的寒意,也带着风翎残存的气息。她知道,这一拳下去,困住风翎的牢笼,就会碎。
她的眼神,无比坚定。
那拳头,腾起耀眼的火光,她甚至能看清,核心里那一缕缕急速流转的风。
“给我,破!”
她一声清喝,一记重击,带着熊熊火光,狠狠地,轰在了那个风旋节点上。
这一拳,是她这两天,憋足了劲的一击。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在风眼中心响起。
那看似坚韧的核心,被这一记重击,瞬间击中。它表面的气流,剧烈地扭曲、崩散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,紧接着,在焰灵难以置信的目光里,轰然炸裂。
核心一碎,整个风眼,瞬间失去了支撑。
“轰隆……”
接天连地的风柱,从中心开始,一层层地崩塌、瓦解。无数狂暴的风,化作一股股温和的气流,向着四面八方,缓缓散开。
那困了风翎整整五天、也让草原牧民惶惶不安的风眼牢笼,在这一刻,彻底破碎了。
“成了!”焰灵落在地上,看着崩散的风眼,脸上露出了狂喜。
可柯昂脸上,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他的目光,紧紧盯着风眼中心的上空。
那里,随着风眼的崩散,一个纤细的身影,失去了所有依托,正从半空中,轻轻地,坠落下来。
是风翎。
她为了对抗深渊、维持那道风眼,已经苦苦支撑了五天,此刻风眼一破,她最后一点力气,也随之耗尽。她身上的风,再也无法凝聚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秋风摘下的、脱力的叶子,无声地往下坠。
柯昂的感知,清楚地捕捉到,她的气息,微弱到了极点。
【目标进入虚弱状态。】
【深渊污染:33%。】
【污染已至临界,尚未进入中污染。】
一行提示,浮现出来。
污染,恰好停在了三十三的临界线上,没有再往上。
可这也意味着,她已经被推到了悬崖的最边缘,再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。
“风翎!”
柯昂再顾不上别的,他猛地冲了出去,在她即将落到地面的那一瞬,张开双臂,稳稳地,把她接进了怀里。
入手,是一片冰凉。
怀中人儿的脸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紧闭,长长的睫毛上,还凝着一点细碎的光。她的呼吸,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风,若不是柯昂凝神去感受,几乎都察觉不到。
她一身浅绿色的衣裙,被风吹得凌乱,身子轻得不像话,仿佛只要一松手,她就会化作一缕风,从他怀里,飘走。
柯昂抱着她,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虽然还没见过她清醒的样子,可从牧民的讲述里,从那缕歌声里,他早就勾勒出了一个洒脱、自由、走到哪儿就把歌声带到哪儿的身影。那样的一个人,本该在辽阔的草原上,迎着风,大声地歌唱。
可现在,她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,连笑一下,都做不到。
他忍不住放轻了动作,仿佛怕惊扰了她,也怕她像风一样,一不小心就散了。
“喂,你别有事。”柯昂的声音,有些发紧。
他能感觉到,她体内那股深渊的气息,正盘踞着,像一层冰冷的、静止的霜,把她的意识,一点点地,往那片死寂里拖。
焰灵也跑了过来,她看着昏迷的风翎,脸上的喜悦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满脸的担忧。
“她怎么样?”她急声问。
“还有气,污染停在三十三,没进中污染。”柯昂快速地说,“可她现在太虚弱了,要是不立刻净化,那股气息随时会再往上压,到时候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他低头,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他听说过,进入被污染者的意识,是一件极危险的事。那里是深渊的主场,稍不留神,连施法者自己,都可能被那片虚无拖住。
可他没有半分退缩。
人是他答应要救的,歌是他陪着唱完的,这条路,他就得走到底。何况他的净化,从来没有失手过,这一次,也不会。
“等着我。”他在心里,对怀里的人说。
风眼已经破了,最危险的那道关,他们闯过来了。可真正决定风翎能不能醒来的,是接下来的净化。
这一步,谁也替不了。
“焰灵,替我守着。”柯昂抱着风翎,缓缓盘膝坐下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“别让任何东西,靠近我们。”
“好!”焰灵重重点头,她站起身,凝出火苗,警惕地守在两人身侧,目光扫过四周。
柯昂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精神力,缓缓地,朝着风翎的眉心,探了进去。
他要进入她的意识,在那片被深渊占据的地方,把她,从静止里,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