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音符,从柯昂嘴里发出来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皱了下眉。
平心而论,那声音确实不怎么好听。
调子起得有点高,尾音还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,像一根绷直的线,忽然被人拧了一下。风眼中心那缕断断续续的旋律,似乎都因为这一嗓子,微微顿了顿。
“噗。”焰灵没忍住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严肃点。”柯昂老脸发烫,却硬撑着没停下,“我这是在救人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焰灵努力绷住脸,把那簇小火苗捧稳,“你继续,我保证不笑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眼底的笑意,怎么都藏不住。
柯昂深吸一口气,干脆闭上眼,不去看她,把全部心神都沉进感知里。他知道自己唱得难听,可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节拍,是能不能顺着风翎的旋律,把那道风墙引开。
他放慢速度,没有急着去跟词,而是先在心里,一遍又一遍地,默念着那段旋律的节奏。
风翎的歌声,依旧从风眼中心传来,虚弱,却固执。
柯昂耐着性子,让自己的声音,一点点地,往那旋律上靠。一开始总是对不上,他起得快了,风还在旧的节拍里;等他刻意放慢,又落了后。
可他没有放弃,一遍不行,就再来一遍。
渐渐地,他找到了一点感觉。
他不再刻意去想“唱”这件事,而是放松下来,像在风车下“读”那只幼崽的风一样,让自己的气息,顺着那缕歌声,自然地流淌。
跑调的毛病还在,可他的节拍,终于稳稳地,落了下去。
这一过程,远比想象中难熬。
他反反复复地唱,同一段旋律,不知哼了多少遍,嗓子都有些发干。身边的焰灵,从最初的憋笑,到后来听得麻木,再到最后,竟能面不改色地听着他那跑调的声音,还能跟着轻轻点头打拍子。
“你这适应能力,不去当歌手可惜了。”柯昂喝了口水,打趣道。
“我这是为了救人,做出的牺牲。”焰灵一本正经地说,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气氛轻松下来,柯昂紧绷的神经,也跟着舒缓了几分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柯昂睁开眼,对焰灵点头,“火苗,跟着我的节奏跳。”
焰灵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,她神情一正,捧着手心那簇小火苗,凝神聚气。
随着柯昂的哼唱,那簇火苗,开始有节奏地,一明一暗地跳动起来,像一颗会呼吸的、小小的心脏。
两人对视一眼,正式开始了接歌。
柯昂顺着风翎的“风与远方”,一句一句地哼唱着引导。他的声音依旧谈不上好听,跑调也时有发生,可那节拍,却异常地稳,稳稳地,咬着风翎的旋律。
焰灵手中的火苗,随着他的声音,一起一伏,把那节奏,化作了看得见的光点。
起初,那道狂暴的风眼,并没有什么变化,依旧自顾自地轰鸣、旋转。
可随着歌声和火苗的节拍,一遍遍地传入,奇妙的事情,发生了。
风眼最外层那几缕乱风,先是迟疑了一下,随即竟不自觉地,跟着那节拍,轻轻晃动起来。
柯昂的感知,紧紧贴在那几缕风上,能清晰地“看”到这个变化。
就像一池被搅浑的水,正一点点沉淀、澄清。那些横冲直撞的风,起初还带着几分本能的抗拒,可当稳定的节拍,一遍遍地传入,它们体内那股狂躁,竟奇异地被安抚了,动作也跟着柔和下来。
他甚至觉得,这风跟那只受惊的幼崽,有几分相似。它们都不是真的凶恶,只是被某种力量裹挟着,迷失了原本的节奏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耐心地,帮它们找回来。
原本混乱无序的风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慢慢理顺,开始有了节奏。
“有效!”焰灵眼睛一亮,压着声音,难掩兴奋。
柯昂心里也是一喜,却不敢分心,他稳住声音,继续引导。
火苗跳动,歌声往复。
风眼的风,被一点点带得有了节拍,那狂暴的轰鸣,也随之柔和下来,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。柯昂敏锐地注意到,风墙上那道原本只在副歌时才一闪而过的缝隙,出现的时间,变长了。
而且,正在一点点地,扩大。
“听好。”柯昂一边维持着哼唱,一边飞快地对焰灵说,“等下一次副歌,缝隙开到最大,你就顺着那道缝,冲进去,找到风翎。”
“好!”焰灵重重点头,她站起身,身子微微压低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兽,目光紧紧锁住那道风墙。
柯昂凝神去感知风翎的旋律,等待着那段最明亮的副歌。
来了。
风眼中心的旋律,陡然上扬,进入了那段自由的副歌。风墙随之而动,那道缝隙,应声裂开,并且在柯昂歌声的引导下,越开越大,露出了里面盘旋的、幽深的风道。
“就是现在,冲!”
焰灵闻言,再不含糊,她脚下发力,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,朝着那道缝隙,闪电般冲了过去。
柯昂不敢有丝毫松懈,他绷紧了神经,努力维持着旋律和节拍,好让那道缝隙,撑得久一点。
眼见着焰灵的身影,就要没入那道风道,意外,发生了。
那段副歌,比柯昂预想的,要短。
他的心神一直系在焰灵身上,一个分神,下一句旋律,竟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。
他嘴里的声音,没能及时跟上风翎的节奏,那原本咬合得稳稳的节拍,瞬间错了位。
风眼的风,一下子失去了引导,原本被理顺的气流,骤然重新狂暴起来。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猛地合拢。
“不好!”柯昂脸色骤变。
“砰!”
冲在半途的焰灵,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,就被骤然合拢的风墙,狠狠弹了出来。
那风墙合拢的力道,大得惊人。
焰灵只觉得眼前一花,原本敞开的通道,瞬间被无数狂暴的风填满,她甚至来不及后退,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,一股巨力涌来,把她硬生生掀飞。
天旋地转间,她下意识地护住头,任由身体在草地上翻滚,直到撞在一处土坡上,才停了下来。
她头晕目眩,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,手心传来一阵刺痛,那簇一直稳稳燃烧的火苗,早已在狂风里熄灭。
“咳咳。”她呛了几口草屑,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地面,狼狈地爬了起来。
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也惊动了风眼最深处,那个一直苦苦支撑的人。
柯昂的感知,清楚地捕捉到,风翎受惊了。
她本就虚弱到了极点,全凭一口气在维持,这一下情绪剧烈波动,那股盘踞在旁的深渊气息,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,立刻张牙舞爪地,趁虚而入。
【警告:目标情绪剧烈波动。】
【深渊污染加剧:30% → 32%。】
【污染持续上升,逼近临界值33%。】
冰冷的提示,接连在柯昂脑海里炸响。
他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污染越过三十三,进入中污染的范围,就再也无法净化了。到那时,风翎就算被救出来,也会彻底沦为深渊的傀儡,再也醒不过来。
是他的错。
如果不是他关键时刻慢了那半拍,焰灵已经冲进去了,风翎也不会受惊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心里又悔又急。
他明明知道那道缝隙转瞬即逝,明明知道自己五音不全、最容易在衔接处出错,却还是在最要紧的关头,把心神放在了焰灵的冲锋上,而不是自己的旋律上。
这个错误,代价太大了。
听着脑海里那不断逼近临界的提示,他甚至不敢去想,万一污染真的越过那道线,风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一个那么爱自由、爱唱歌的人,要是被困在永恒的静止里,该有多绝望。
那份沉甸甸的愧疚,几乎要把他压垮。
风眼中心,那缕歌声,变得更加破碎、嘶哑,时断时续,像随时都会断掉的游丝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焰灵从地上爬起来,她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,冲到柯昂身边,急声道:“现在怎么办?她的污染,是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还没有。”柯昂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经把那股翻涌的自责,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听得出,那歌声虽然微弱,却还没有停。
只要还没停,就还有机会。
“还没到三十三,就还有救。”柯昂的声音,重新变得沉稳,“刚才是我急了,分了神,才慢了半拍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错。”
他重新盘膝坐好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,却浮现出风车婆婆的身影,浮现出自己是怎么安抚那只受惊的幼崽,又是怎么净化叶片上的侵蚀。
风,需要被理解。
歌,需要被接住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失败。
他太想快点把人救出来,太在意那道缝隙、那次冲锋,反而把最要紧的东西,忘了。接歌从来不是为了撑开一道门,而是要真正听懂她的歌,接住她的情绪,让她知道,外面有人在听,在陪她。
带着功利心去唱,节拍再准,也少了那份真诚。
他想起自己在蓝星的那些年,生活像上了发条,做什么都讲究效率,算计得失,连快乐都像在完成任务。
是这场穿越,是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,让他渐渐找回了一些东西。婆婆的守候,幼崽的信任,焰灵的陪伴,这些没有任何“用处”的东西,恰恰成了最打动他的部分。
原来真正能抵达人心的,从来不是技巧,而是那份不带算计的、愿意停下来的真心。
他要让风翎感受到,他不是在完成一场救援,他是真的,在听她唱歌。
“风翎,别怕。”柯昂在心里,轻轻说了一句。
他重新放出感知,这一次,不再去关注缝隙,也不去想冲锋,只是安静地、专注地,去听风眼中心那缕破碎的歌声,去感受她的虚弱,她的倔强,她那份不肯停下的、对自由的渴望。
他的呼吸,一点点平稳下来,内心也跟着沉静、通透。
焰灵在一旁,看着他重新镇定下来的样子,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默默凝出火苗,捧在手心,安静地等着。
柯昂顺着那缕歌声,重新在心里,把旋律一遍遍地走过,把每一个起落、每一次转折,都刻进脑海。
这一次,他要接的,不只是节拍,还有她的心意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眸子里一片沉静,却燃着一团坚定的火。
“焰灵,准备好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一定,接住她的歌。”
风眼仍在轰鸣,那缕破碎的歌声,还在风中,艰难地,一缕缕地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