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三人就到了码头。
出发前,客栈的瘦老头特意下楼送了一趟,递过来一小袋炭,让他们烧水用。他说往上走过了三道桥就别再往北,上头的水别碰。
柯昂问上头有什么。
老头摇头,说不知道,只知道前些年有人上去采药,回来病了一场,讲水里有味儿。他顿了顿,又添一句,非去不可的话,别在那儿过夜。
柯昂把炭收下,谢过他。
城里的码头分两处,南边停大船,北边只泊小舟。北码头已经有几条小舟在等客,柯昂挑了条最窄的,船身细长,船头尖,看着轻快。
看船的是个黝黑少年,蹲在船头啃饼,听说他们要去老渡口,抬头说能到,再往上就不行,水太浅。柯昂问了租一天的价钱,压了两成,成交。
少年收了钱,还是有点犹豫,说上头的水最近邪门,上个月也有人划船上去,第二天就回来了,脸白得像纸,回来躺了三天,问他见着什么,他只摆手。
柯昂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塞给他,说这条船他们最晚晌午就还,要是晌午没回来,他就别等,先回去。少年接过钱愣了一下,没再多问,把橹递了过来。
柯昂接过橹试着摇了两下,船身在原地打了个转。焰灵笑得直不起腰。他把橹递过去,让她来。焰灵一使劲,船猛地窜出去,撞上对岸石壁,磕得三人齐齐一晃。风翎扶着船舷,让她轻点。焰灵委屈,说自己已经很轻了。
最后还是风翎出手。她站在船尾抬手一招,一缕风贴着水面推过来,托住船身,柯昂只需掌着橹调方向,船就走得又直又快。
这风用得巧,不猛,只在船尾兜着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往前送。船身贴着水面滑,连船头破开的水痕都收得很细,一路没惊着岸边的人。
焰灵把橹一扔,坐到船头去了,说早这样多省事。
出北码头不远,岸边有一处院落,篱笆倒了一半,一个老汉蹲在那儿修补,把新竹条一根根插进土里,身边堆着包袱和木箱,看样子在搬家。
柯昂让船慢下来,问了声老伯是不是搬家。
老汉没抬头,说搬,往上头住不得了,井里打上来的水放半天就发灰。他要往南,去城里亲戚家挤一挤。柯昂看着那堆行李,没再问。
那几个木箱捆得结实,外头又拿油布裹了一层,怕潮气。一件旧蓑衣搭在最上面,还滴着水,水滴在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坑。
老汉却自己说开了,讲他在这儿住了四十年,年轻时这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夏天孩子都在河里泡着,就这一年,变得快。
出了北码头,水道一下窄了许多。
两边的屋子渐渐稀疏,两三层的楼变成平房,再后来连平房也没了,只剩零星的渔棚架在水边,看着很久没人住。
水色开始变。
起初还是清的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。走出一段,水面浮起一层细细的白,像撒了一把面粉。再往前,水浑了,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灰,看不见底。
柯昂把手伸进水里。
凉。
比昨天在巷子里探到的更凉,也更沉。那种凉不再伏在水底,而是浮上来,贴着皮肤往里钻。他缩回手,指尖泛白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他把手指在掌心攥了攥,又松开,确认那点凉只是贴着皮肤,没有顺着往里钻,这才放下心。
风翎说越来越冷了。柯昂望着前方,嗯了一声,说水也在变浑。
岸上的草木也出了问题。
水边的芦苇本该是青的,如今一片枯黄,叶子卷着垂在水面上。有几株野草干脆倒伏下去,根泡在水里,烂成一团黑。风翎蹲在船头看,说这不像旱的,像被什么东西泡坏了。
水面上偶尔漂过翻白的鱼。
一开始只有一两条,后来一段一段地出现,肚子朝上,顺着水往下漂。焰灵伸手捞了一条,鱼身软软的,鳃还张着,看样子刚死不久。她说可惜了,这么大的鱼,在草原上能烤一大盘。
柯昂让她别吃,这鱼是被污染死的。焰灵立刻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再往前,水面漂来一只灯。
那是一只河灯,纸罩早泡烂了,只剩竹篾架子,歪歪斜斜浮着,芯子烧完,托底的泥也散了,看得出放了不止一天。柯昂用竹竿把它拨到船边。
焰灵问城里的灯怎么漂到这儿来了。
柯昂说不是漂上来的,是被冲上来的。水往低处流,这只灯在这儿,说明这一片的水是从潭里往外涌的。他把灯推回水里,看着它慢慢漂远。
灯本是从城里放出去的,该一路漂向下游,如今却出现在水该往外流的尽头。这潭水,怕是早就不按原来的路子走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道石桥。
桥很旧,桥栏塌了一半,桥面上长着草,桥洞下淤了一层泥沙,船过不去。柯昂跳进浅水里,水深只到小腿,三人推着船从桥洞边的石缝里挤过去。水底滑,他踩了一脚青苔,差点摔倒,被风翎一把扶住。
桥墩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,横在离水面半尺高的地方。焰灵凑过去看,问那是什么。
柯昂伸手比了比,说是水位线,以前的水到这儿。焰灵讲现在低多了。柯昂看着那道痕,说不是低,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过了桥,水更浅也更浑。
船底偶尔擦到河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柯昂索性弃了橹,让风翎用风推,自己拿根竹竿撑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风翎说她压着船尾,让他只管掌方向。两个人一推一撑,配合了几回,越来越顺,船贴着水面滑过去,几乎不发出声响。
焰灵坐在船头,把被水打湿的衣角拧了拧,又把手心贴在膝盖上,烘出一小团暖意。柯昂提醒她别把船烤了。她小声说就烘一下,湿着难受。
远处岸上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屋子,屋顶还剩一半,露出里面的木梁,旁边有个石台,像从前洗衣服用的,如今长满青苔。再往上,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水,和越来越浓的味道。
那味道说不上来,不是臭,是一种闷,像掀开一口盖了很久的井。柯昂吸了一口,喉咙里发涩,下意识屏住了气。
他说深渊的气息很重。
风翎闭眼感受了一会儿,脸色沉下来,说那个呼吸近了,就在前头,比昨天快得多。柯昂问还听见别的吗。
风翎沉默了一会儿,眉头皱着始终没松开,说除了水声,还有点别的,一下,一下,很轻,像谁在数数,又听不清在数什么。她自己也拿不准,讲到最后摇了摇头。
他握紧了竹竿,没说话,只把竹竿又往泥里送了送。他知道这一趟快走到头了。
又转过一道弯,水道忽然开阔。
前方是一片水潭,水面宽得看不到对岸。水在这里不再流动,静静铺着,浑得像一锅稀泥。潭边的树全死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在水面上,像一只只枯手。
柯昂把船撑到潭边浅滩,停下。船底蹭到浅滩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声响,最后整只船静静伏在那里,不再晃。
风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水潭中央,有一团东西在翻。那是水,又不全是水,浊浪一层叠一层,从底下往上冒,冒出来就散,散了又聚,像有什么在潭底吐息,把整片水都搅得不安。
焰灵捂住鼻子,闷闷地说太冲了,喉咙里像塞了棉花。
柯昂也难受,还是站着没动。他细细分辨那股气息的浓淡,心里慢慢有了个数。按史莱姆娘身上的污染来算,这一潭水差不多有三到四成,只是散在整片水里,不算烈,却缠人。散得越广越难拔,就像一缸浑水,没法把脏东西一把抓出来。
而在那团翻涌的前方,站着一个身影。
淡蓝色的。
那身影很瘦,站在及腰深的水里,抬着双手,掌心朝下压在水面上。她的掌心下,有一小片水是清的,清得和周围格格不入,像一块打磨过的玉嵌在浑水里。那点清色慢慢扩大,又慢慢缩小,反反复复,始终没能撑开。潭水浑,那点清色就显得格外亮,像黑布上落了一小片月光,随时要被四周的暗色吞回去。
她一直没有停。
浊浪冲过来一次,她就把手往下压一次,清色被冲淡了,她又重新凝起来。动作不快,却熟练,看得出已经做过无数遍。
柯昂站着没动,看清了那身影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史莱姆娘。淡蓝的身体像凝住的水,一头长发如水波般垂下,发梢几乎融进水里,身上穿一身轻软的裙,裙裾浸在水里,随水波轻轻散开。她的眉眼很柔,此刻却满是疲惫。
柯昂注意到她的手腕。
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淡蓝的手腕,缠着一道暗色。那颜色很淡,像墨滴进了水,洇开一片。那不是净化时沾上的,是已经留在身上的东西。
他低声说,她也沾了。
风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色变了,问严重吗。柯昂说还压得住,拖久了就不一定。
风翎轻声说她在净化。柯昂接过话,一个人。
焰灵没说话。她盯着那个瘦瘦的背影看了很久,才低声问,她这样多久了。这话讲得很轻,像怕被水听见。
没人答得上来,水声却还在响,一刻不停。
柯昂看得更细。她每压一次,掌心下的清色就撑开一圈,周围的水立刻涌上来,把那一圈挤没。这不是净化,是硬撑。真正的净化是把脏东西拔出来,她做的只是把水按下去,压到看不见。这样撑下去,撑不了太久。
风翎问他们要不要过去。
柯昂没动,说先看看,她在做正事,别打断。焰灵急了,讲她都晃了。柯昂说他知道,再等一等,她要是倒了,他们再上。
风从潭面上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水汽,也带着那股闷闷的味道。
那个淡蓝的身影又抬起手,压下一片浊浪。这一次,她的肩膀晃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又压下去,掌心下的清色撑开一圈,比刚才小了一半。
柯昂把手里的竹竿插进泥里,慢慢直起身,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风翎也站直了,风在她身边轻轻打了个旋,带起几点水雾,又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