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守护水源的少女

作者:摩羯522 更新时间:2026/11/18 14:39:08 字数:3406

柯昂把船停在浅滩上,先上了岸。

上岸前他把两人按在船里,说别急着过去。焰灵不解,讲她都站不稳了。柯昂说她一个人在荒水里守了这么久,突然来三个生人,换她自己,是先动手还是先说话。

焰灵想了想,不吭声了。

柯昂说他先开口,让她们站在自己后面,别举武器,别放元素。焰灵问万一对方打过来。柯昂说那就退,这一趟是来查水,不是来打架。

他没有直接过去,沿着岸走,走到离那身影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。

他开口,声音不高,说他们是城里来的,水出了事,一路查上来。

水里的身影停了,慢慢转过身。

柯昂这才看清她的脸。很年轻,也很白,淡蓝的肤色被水汽一泡显得更透,长发从肩上散下来浮在水面,像一缕缕化开的墨。她的眼睛是湖蓝色的,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掩不住的疲倦。

她身周绕着一层水,很薄,像雾,也像一层膜,水汽在她肩头转一圈又落回潭里,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。她脚边那一圈水是静的,和别处的翻涌格格不入。

那圈静水的边缘并不齐整,被外头的浊水一冲就往里缩,她便抬手补一补,补完又垂下去,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往下滴水。她做这些动作时眼神没怎么动,像手有自己的记性,不用看也知道往哪儿放。

柯昂注意到她的裙摆已经湿透,贴在腿上,边角有几处磨破了。

她让他们退后,声音很轻,像水从石缝里流过去。

柯昂没有退,也没有上前,只说自己是魔法师。

她愣了一下,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点不信,说这里没有比赛。柯昂讲他不是来比赛的,是来查水源。
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往岸边一指,一道水线贴着水面掠过来,打在他脚前的石头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
焰灵立刻上前一步,柯昂伸手拦住她,让她别动。

他低头看那块被打湿的石头,石面上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灰。他说,你的水,也在变脏。

那身影的肩膀动了一下,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,好一会儿没说话,末了只让他们走,说这里她能守。

柯昂问她守了多久。她没有答。他又问,三周,还是更久。

她的睫毛颤了颤,才说,四周,第四个星期了。

风翎轻轻吸了口气。

柯昂问这是怎么开始的。她低下头看着水面,讲得很慢,说那天早上水底忽然翻了一下,她以为是鱼,后来才发现是底下的东西醒了,它一醒,水就开始变浑。

他问她为什么不走。

她抬起眼,说这里的水往下流,一直流到城里,城里有几千人喝这水。她说着把手重新按进水里,讲她在这儿压住一点,下游就干净一点,她要是走了,一天都用不了,整条河都得浑。

柯昂问她一天压多久。她说天不亮就开始,到天黑,水缓的时候就靠着岸坐一会儿。他又问吃什么。

她沉默了一下,说前些天潭里还有鱼,后来都死了。她没有再往下讲,视线落在岸边的枯芦苇上,那芦苇虽然枯了,根还是活的。

柯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心里堵了一下,没有再追问。

他问她叫什么。她犹豫了一下,说清漪。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又在心里记了记,告诉她自己叫柯昂。她点点头,动作很小。

他忽然让她把手伸出来看看。

清漪僵了一下,把右手从水里抬起来,袖子滑下去一截。那道暗色比她站在水里时看得更清楚,从手腕往上,沿着小臂蜿蜒了半尺,颜色很淡,却实实在在。

柯昂问什么时候有的。清漪把手缩回水里,说十来天前,压得太久就沾上了,不碍事。

柯昂的语气很平,说这东西会往上走,到手肘,到肩,到心口,到了心口就压不住。清漪的脸色白了一点,把手往水下按得更深,像想把那道暗色藏起来。她低声说她知道,她算过日子。

柯昂问算过还留在这儿。她抬起头,声音有点发紧,说不然呢,让它流下去。

柯昂没接话。岸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
焰灵走上前,蹲在石头上,跟她隔着一小片水,说那也不用她一个人扛。清漪看了她一眼,没有回答。焰灵讲自己是火属性,下水帮不上大忙,可她能烤干衣服,能递东西,能在她累的时候替她看着。

清漪怔了怔,说谢谢,又讲这不是能替的事。她说这东西不是一直一个样,有时很急,有时会忽然停,停的时候最险,你不知道它下一口会从哪儿冒出来。

她顿了顿,又说起上个月有个城里的人划船上来,站在这儿看了半天,夜里水翻了一次,他吓得摔进水里,呛了好几口,回去病了三天。所以他们也别留下,这不是他们能管的事。

柯昂没有答这句,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水边,把手伸进潭里。

凉意钻进骨头,那股闷味直往上冲,他屏住气闭上眼睛,把精神力往下送。

一瞬间他感觉到了。不是那种散在水里的东西,是更深的一层,在潭底,在淤泥底下,有个东西在慢慢的,一下一下地吐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
他睁开眼,说在底下。

清漪猛地转头看他,问他感觉到了。柯昂收回手,说它在潭底,不在水里,她在水面上压,压的只是它吐出来的东西,压一层它再吐一层,怎么压都压不完。

清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,说自己下去过,什么都看不见。柯昂讲她看不见,是因为它藏在泥里,而且她一个人下去也动不了它。

她抿紧了嘴。

柯昂看着她,问她还能压几天。清漪没有立刻答,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,三天。她没有再讲三天之后怎么办,只把目光移开,落在潭心那团翻涌的浊水上。

柯昂却懂了。他问,三天之后,她是不是想自己沉下去,堵住那个口。

清漪没有否认,也没有点头,只说能拖一阵,十天,也许半个月,够城里的人搬走。风翎在旁边问那她呢。

清漪笑了一下,很淡,说她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在这儿的。

水潭上起了风,浊浪翻了一下,把她的裙裾卷起来又落回去。

柯昂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这个瘦瘦的姑娘,看着她小臂上那道暗色,看着她掌心下那点随时会被吞掉的清。

他忽然开口,说给我三天。三天里他帮她压,让她想办法歇一歇。

清漪脱口而出,说他压不住。柯昂只讲,试试。

他说着走到水里,水没过小腿,凉意像针一样往上爬,他没管,弯下腰双手按在水面上,把精神力一股送了出去。

这一送他心里有了数。他的精神力本就不多,在这种散得很开的浑水里铺张,比点在一个人身上费得多,可他的辅助魔法天生就长在这上头,精神力一入水,就顺着水势往四周走,不用他一点点去推。

水面起了变化。那一圈清色忽然扩开,不是一点一点挤,是整片铺开,浊浪撞上来被压下去,撞第二次又被压下去,清色从他手心往外推,推出一丈,两丈,最后在潭面上铺开一个圈。

清漪整个人愣住,盯着那片清色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柯昂维持了十几个呼吸,慢慢收回手,清色缩回去,浊浪重新涌上,把那一圈又填满。他直起身喘了口气,说他只能压这么久,但这不是他一个人在压。

清漪还看着那片水,终于问他怎么做到的。柯昂说他是魔法师,他的魔法是辅助。

他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说三天里他在这儿陪她压,三天之后,他们想办法下去,把底下那个东西挖出来。清漪张了张嘴,问要是挖不出来呢。柯昂说那就再想别的办法,总之不会让她沉下去。

她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,很轻,像她攥紧了拳头。

她终于抬起头,声音有点不稳,问他们今晚住哪儿。柯昂说船上有干粮,岸边有炭。

清漪看着那堆炭,又看了看他们三个,忽然转身往潭边的林中走,说她去找些干柴,水边的柴都湿了。她走了两步又停下,没回头,只说了声谢谢。

焰灵站在原地看她走进林子,扭头想说话,被柯昂一个眼神止住。风翎望着那片林子,轻声说,一个人守四周,没人跟她讲过话。

三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收拾岸边。柯昂把铁壶架在石头上,焰灵拢了一小堆干草引出一簇火,火苗一起来,那股闷闷的水味被压下去些,空气终于像个正常的傍晚。

柴是湿的,刚开始烧得直冒白烟,焰灵伸手把掌心贴上去,那堆柴慢慢腾起水汽。

过了约莫一刻钟,清漪回来了,抱了一捆干柴,走得有点吃力,脚在湿泥上打滑了两次。

那捆柴比她上半身还宽,她用两只手臂环着,下巴抵在柴上,怕它散。林子里的路不好走,她的裙摆被枝条挂了一下,也没腾出手拉,由着它挂。

看见岸边的火光,她在几丈外停了停,才继续走过来。

柴放下来的时候,柯昂看清了她的手,两只手都在抖。

他把干粮递过去,让她坐,先吃点。清漪低头看着那块饼,愣了愣,声音有点哑,说她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。柯昂讲那就趁热。

她坐下来,把饼拿在手里捂了一会儿,才慢慢咬了一口,那一口咬得很慢。

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不发出声音,咬下来也不急着嚼,先含着,像在确认这一口是真的。铁壶里的水慢慢热了,壶嘴开始冒细白的气,水汽和火光混在一起,把她脸上的疲色照得软了些。

风翎别开脸,看向水面。

清漪忽然开口,说明天她教他们看水的脾气。清漪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。她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饼。

火光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地跳,那道暗色,一直没离开她的手,她也没再去看。

夜里风大,火却一直没灭,偶尔噼啪响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焰灵靠着石头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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