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水前,柯昂把位置又核了一遍。
他在浅水,护盾只罩得住两个人。清漪在中间,离他最近,出了事他够得着。焰灵在最外,打完就得跑,跑不回来他护不住。风翎在他身后,眼睛只盯着水,不看别的。
核露出来只有一寸,打偏半分就空,空一次它就再也不会露。所以风翎不报到位,谁都不许动手。
这些话他说得平,没有一句重复,三个人都记住了。
出发前谁都没怎么吃东西。
焰灵把最后一块饼掰成四瓣,一人一瓣,自己那瓣两口就咽了,又去拢火。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喊饿,手心却一直攥着,指节发白。
柯昂把外衣系紧,又把那块昨天从岸边捡来的碎木片塞进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按,硬邦邦的还在。
晨雾压在潭面上,一直没散,雾里的水看着比平时深,也比平时静。
清漪下水。
这一次她不提水。她走到潭心那块泥边站定,把手伸进水里,水从她手边往外流,不是被抽走的,是她自己给的,像一个人捧着一捧水慢慢往外倒。
水面先起了一个很浅的漩涡。
碗口大,转得慢,可它在一点点变深。
“它在动。”风翎闭着眼,声音压得低,“开始吸了。”
黑泥鼓了一下,那团东西果然醒了,顺着清漪递出去的水往这边够。
清漪的身体往前倾了倾,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像有人从我身上往外抽。”她说,“抽得不疼,可抽得空。”
漩涡变大,从碗口变成脸盆,又从脸盆变成半张桌。水往里收,越收越快,潭面上漂着的枯叶全被卷进去,一转眼就没了。
清漪的裙摆开始散,不是她拆的,是水从底下抽,把那些散着的边角一缕缕带走。
她咬着牙没出声,又把手往外送了一分。
柯昂看见她的小腿淡了。
不是寻常的那种淡,是能透过腿看见底下的黑泥,泥里的气泡一鼓一鼓,看得清清楚楚。每被抽走一缕,她的身形就薄一分,像有人拿湿布一点点擦着纸上的颜色。
她自己没低头看,也没往回缩手。
柯昂站在浅水,手一直悬着,没敢打断。他知道现在一退,她给出去的那一半就全白给了,这东西会带着水缩回泥里,明天还是这个局面。
黑泥鼓起来,鼓到一个半人高。
“它在装水。”风翎说,“装得越多越鼓。”
漩涡忽然停了。
潭面一片死静,黑泥里那团东西开始往下沉,一层一层往里收。
焰灵的手猛地抬起来,火已经聚到了掌心。
“别动。”柯昂压住声音,“假收。”
风翎的眼睛倏地睁开,她也听出来了,那东西收得不对劲,只收了半截,底下还在慢慢走,像一张没张全的嘴。
“它在试我们。”
那几息长得像过了几年。
焰灵的火在掌心烧着,火苗一跳一跳,映着她的眼睛。她离潭心最近,看得最清楚,那团黑影底下分明还在动,收是假的,等才是真的。
她把火往下压了压,又压了压,直到火苗几乎贴住掌心,才勉强稳住。
风翎的手也抬着,风聚在指尖没放出去,所有人都在等那团东西自己先露底。
果然,那团黑影收了一半又鼓起来,比刚才更猛,潭水重新往里灌,灌得潭面往下落了整整一指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柯昂说,“它想骗我们早打一发。”
没人接话,三个人都盯着潭心。
漩涡越转越深,边缘的水被扯成斜坡,一圈一圈往中间塌。潭面在往下落,岸边的石头一寸寸露出来,泥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,像谁在慢慢抽走一整池的水。
黑泥鼓到了最满,表面的灰一鼓一鼓,像喘着气的肚皮。
风翎的耳朵一直没歇,她跟着那节奏轻轻偏头,眉头越皱越紧。
清漪的身影已经只剩上半截,膝和腰都没进水里,散着的裙裾在漩涡边缘一荡一荡。
“柯昂。”她的声音飘过来,“它吸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还能撑?”
“能。”
“难受就说。”
“还没到。”
风翎忽然又抬手,这一次她没有喊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真收。”
黑泥往下塌了一大块,泥面凹进去半尺,那团黑影缩成一团,缩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核要出来了。”
那东西缩到最后,泥面上只剩一团黑,黑得发紧,像一颗攥起来的拳头。
泥皮上先冒出一线光,接着是半指,最后浮出一寸,那点光在黑泥里亮得发颤。
光一出来,周围的水就像被什么推着,往两边让,让出一小圈空泥。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水护着的地方。
“打!”
焰灵冲出去了。
她跑得很快,脚下的泥被踩得啪啪响,到了近前双手往下按,不是一团火,是整整一片,白得发亮的一片,她把自己剩下的火全压在了这一片里。
这一跑她没想别的,就记着柯昂那句话,打的是水,不是壳。火要压得薄,铺得满,让那一寸地方的水全变成汽。
她掌心的火比平时都白,白得几乎透明,那是她连带着夜里攒下的那点底子一起压了进去。
火落在核上。
先是“嗤”的一声,接着是白汽,从核的位置往上炸,炸得比人还高。那团白汽不是散的,是硬的,冲起来的时候把周围的泥推开,推成一圈墙。
风翎的风紧跟着卷到,火被扯成更薄的一层,贴着核往里钻,水汽和火搅在一处,全堵在那一小片地方。
火落水的声音和水烧干的声音叠在一起,“嗤啦”作响,白汽一波接一波往上涌,冲到半空又被风压下来,全罩在那一寸的地方。
那东西开始挣,整片泥都在抖,几根触丝疯狂地抽出来,想把火扫开,可它们碰到那片白火就蜷,蜷完又弹,怎么都够不到焰灵跟前。
“它在响!”
白汽里传来一声很长很闷的响,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大钟,那声音越拉越长,拉到后头变了调,变成布被撕开的细响。
“核碎了。”柯昂盯着那团白汽。
“焰灵,跑!”
焰灵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脚被泥拽住,整个人往前扑。柯昂一把抓住她的后领,把人拖了回来。
白汽慢慢散开。
潭心那块地方空了,黑泥被炸开一个大坑,坑底泥水翻涌,冒上来的水是清的,不是发灰的那种。
那团黑影不见了。
“死了?”焰灵趴在地上问。
“散了。”柯昂说,“核破了,它就散了。”
“清漪呢?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潭心。
清漪还在那儿,或者说浮在那儿,上半身露在水面,下半身已经看不见了,不是沉下去,是散进了水里。
“清漪!”
柯昂冲过去,水很凉,他没觉得凉,一把抱住她的肩往岸上拖。拖到浅水,她的裙摆散成一片雾,全化在水里。
泥坑那边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很小的一点黑,浮在翻上来的清水上一荡一荡。他一手抱着清漪,一手伸过去捞起来,是一块碎片,黑得发沉,边缘有没散尽的纹路,摸上去凉得不正常。
他把碎片塞进怀里,先把人抱上了岸。
怀里的清漪安安静静的,头靠着他的肩,散着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那碎片贴着他的胸口,凉得很,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凉意,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碎片边缘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动了动,再细看又什么都没有,黑沉沉的一块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。
清漪轻得吓人,放在干草上,胸口起伏得很浅。她手腕上那圈暗色已经退了,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痕。
“她怎么样?”焰灵跪在旁边。
“力竭。”柯昂把手按在她额上,“她把自己的水都给出去了。”
“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她是水属性,水还在,就会回来。”
风翎蹲下来,从河里捧了水,托着清漪的头一点一点喂。喂了三口,清漪呛了一下,睁开眼。
“它破了?”
“破了。”
“我给的还不够多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它要是再吸一次……”
“没有第二次了。”柯昂说,“核碎了。”
清漪闭上眼,嘴角动了一下,很小的一个笑。
“我守了四周,今天才算守住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半睁着,目光落在潭心那个大坑上,看了很久,像要把那片翻着清水的地方记进心里。
风翎又捧了水喂她,她喝了两口,缓过来一点,指尖慢慢有了颜色,不再是刚才那种一戳就散的淡。
“你们都在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都在。”柯昂说。
她说完就又睡了过去,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,数得清。
焰灵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的火全空了,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。她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“我打中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一次就打中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柯昂说。
风翎没说话,只把火往她们这边拢了拢,三个人围着一小堆火,听着潭水重新流动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再闷,也不再鼓,就是水该有的动静。
柯昂坐在草上,看着那片重新亮起来的潭水。
水是清的,风把水面吹起细浪,浪头翻起来,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泥。坑底还在不断冒清水,一股一股,把周围剩下的灰慢慢往外推。
那些被推出去的灰顺着水往岸边走,走到浅水就散了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点点洗净。
两岸的草还黄着,可根部的颜色已经不那么黑,清水流过的地方,泥是正常的褐,不再是那种发腻的灰。
远处有挑水人路过,放下桶,看见潭心的大坑,又看见坑底翻上来的清水,愣了很久,桶都忘了提。
“清了。”那人喃喃地说,“真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柯昂说。
那人没问他怎么清的,提起桶往回跑,跑得急,水洒了一路。
柯昂望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碎片。
这东西跟了那怪物不知多久,核碎了,它反倒留了下来,沉在清水里,没散。他暂时看不出门道,只把它往怀里收了收,打算等清漪缓过来再一起看。
今天晚上,城里的锅灶总算能烧出一锅没有苦味的水。
风从下游吹上来,带着水汽,也带着镇子方向隐约的人声。日头偏西,潭面上的光一层一层铺开,把清水照得透亮。
柯昂往火里添了根柴,靠回石头上,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了,连指尖都暖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