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白天,潭水安静得反常。
黑泥不鼓了,触丝也不往外伸,水面平得像一块旧镜子,风刮过去只起一层细鳞。焰灵蹲在岸边看了半天,回头说这东西是不是被打怕了。
柯昂没接话。
他不信。打怕了的东西会往泥里缩,这东西不缩,它在等。
风翎也听不出名堂,只说水声没了,一点都没了,像一潭死水。可死水底下分明还有东西在走,走得很轻,贴着她耳朵才勉强抓得住。
白天他们没动手,把剩下的干粮分了,又把火移到背风处。柯昂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天黑得比往常慢,他却觉得这一天短得不够用。
他沿着岸边慢慢走了一圈。
近岸的水比前几天清了些,能看见底下的石子,可潭心那一片颜色更深,灰里透着黑,像一滴墨沉在水底没化开。两边的水色不连,中间隔着一道说不清的线。
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,近岸的水是凉的,正常的凉。再往里够半尺,指尖碰到另一种温度,凉得发腻,像摸到一条湿蛇的皮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那股腻意还黏在指腹上,半天没散。
两种水只隔着半尺,却像隔着两个地方。一道看不见的线横在潭里,线这边是活的水,线那边是别的东西。
中午有只野猫从林子里溜出来,蹲在对岸的石头上往潭里看,看了一阵,弓起背,扭头跑了。焰灵朝它招手,它连头都没回。
连喝水的活物都不肯靠近。
入夜,清漪照旧下了水。
他要她靠岸近些,她没反对,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,水没到胸口。柯昂在岸边生了火,精神力一点一点攒着,没敢乱花。
前半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。
柯昂坐在火边,把自己的呼吸放慢,精神力一点一点往回攒。他算了算,照这个速度,到天亮能回到十五点上下,够再撑一次护盾,再多就没有了。
清漪在水里站得很稳,只有裙摆偶尔被水流带得晃一下。她没回头,他知道她也在听。
月亮从云后头慢慢挪出来,把潭面照出一层冷白。那层白落进潭心就被黑吃掉了,像泼进墨里的盐。
月亮走到头顶的时候,风翎先动了。
她本来靠在石头上打盹,忽然直起身,眼睛还没睁开,人已经朝潭心偏过去。
“不是水声。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是水在收。”
柯昂站起来的同一瞬,水面动了。
不是水墙。没有浪头,没有声响,连个泡都没冒。
是清漪身边那一圈水,自己往里合拢了。
那圈水像一只慢慢收紧的手,从她裙摆往上爬,过了腰,又往胸口去。水是灰的,灰里裹着细细的黑丝,贴着她的形体往里钻。
清漪挣了一下没挣开,整个人被那圈水抱着往泥里沉。
“柯昂!”
他已经冲出去了。
浅水的泥吸着脚,他踩得水花四溅,跑了两步干脆一脚深一脚浅地扑过去。风翎的风先到,一道斜风切进那圈灰水,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。
清漪借着这一挣探出半边身子,灰水却缠得更紧,顺着她手臂一路往上爬。
“焰灵,烧水!”
焰灵的火砸在那圈灰水上,白汽腾起,灰水被烧退一寸。她记得规矩,火全压在水面上,没往人身上偏半分。
柯昂扑到跟前,一把抱住清漪的肩往岸上拖。
那圈灰水感觉到他来抢,缠得更急,几根细丝从水面弹起来,绕过他的手腕往袖子里钻。他甩了一下没甩脱,索性不管,先把人往浅水带。
水凉得不像水,手一进去就麻,麻完了才疼。泥在底下拽他的腿,每抬一步都被拽回去半脚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清漪在他怀里轻得不正常,像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水。她还在挣,挣的方向却不是岸,是想把那圈灰水往自己身上引,好让他少沾一点。
他察觉了,胳膊收得更紧,没让她得逞。
追上来的灰水缠住他的小腿,他腾出一只手撑开护盾,薄薄一层光壳罩住两个人。灰水勒在光壳上,勒得他胸口发闷,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。
风翎冲过来抓住清漪的另一只手。焰灵在两侧放火,把追来的灰水一寸寸逼开。三个人连拖带拽,把人弄上了岸。
清漪躺在泥地上,胸口起伏得急。
她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来,那道暗色已经过了肘弯,一直爬到肩上,黑得发沉,不再是先前那种淡痕。
柯昂跪在旁边喘了两口气,把手按上去。
精神力一进去他就明白了。
压不动。
那东西不是浮在表面的脏,它已经钻进她的形体里,和水搅成一团,分不开。他按得住外面那一圈,进不到里面去。
净化的门是关着的。
三成。污染过了三成,低污染那条线就断了。他若硬来,等于跟她体内的东西硬抢,抢输了她就暴走,变成潭底那团黑影。
他在心里把规矩过了一遍。
污染分三级,三成以下能净,三成到六成净不动,六成以上是能不能活。她现在卡在三成出头,往上走一步,连他的精神力都未必按得住。
那东西今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,算的就是这条线。它知道她还能撑,也知道她撑不了多久。
他把火气压下去,改了主意。
不净,只压。
他闭上眼,精神力一点点往她身上铺,把她肩上的黑往回推。推到肘,再推到手腕,每退一分他都要多付一分。
那东西不肯老实退,每被压回去一截,就换个地方再钻,像水往低处流,哪里有缝往哪里去。他得同时按住三四个口子,精神力被扯成细丝,哪根都不敢松。
清漪咬着牙没出声,只有攥着裙裾的手指节发白。她也在往里收,把自己散着的水一寸寸拢回来,好让他少按一处。
身上的九点很快见底。
他没停。
更深的地方有东西被他掏出来,那是他本来不该动的底子。每掏一分,手就抖一分,眼前也跟着发黑。
风翎在旁边喊他,他听着像隔着一层水。
最后压了一下,那道黑退回手腕以下。他松开手,往后坐进泥里,笑了一下,说停住了。
然后他吐了。
吐出来的东西发灰,落在泥上,一股说不出的苦味。
透支了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滋味。脱力,虚弱,几天缓不回来,连带着抗性都往下掉,被掏走的那部分,恢复起来还要翻倍。
风翎把他扶到火边,让他靠着石头坐好。焰灵蹲在一旁,手里还攥着没放出去的火,火星子一明一暗,照着她半张脸。
谁都没说话。
火堆烧得噼啪响,谭心那片黑水重新静了下去,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。可岸上的泥还湿着,清漪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,水落在地上,颜色发灰。
柯昂闭着眼,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空了一块。那地方原本是满的,现在像被人掏走了瓤,只剩一层壳。
清漪睁开眼,先看自己的手。
淡蓝的手,从指尖到手腕,再往上有一圈很淡的痕,停在肘下。
“你压住的。”
“只压住一半。”柯昂的声音发虚,“外面那东西还在渗,它迟早回来。”
清漪把手缩进袖子,撑着坐起来,开口就是对不起。
他没让她说完。
“它不是冲你,是冲水。”柯昂说,“把你弄走,这片水面就没人管了。它今晚不是要打死我们,是要赶我们走。”
清漪愣了愣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守了四周,就那天睡得沉。”
“睡不睡它都在。”他说,“那东西在泥下三丈,待了不止一个月。”
她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咳了一声,咳出来的东西也是灰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柯昂脑子里那道门又开了。
他闭眼感受了一下,精神力从二十一涨到二十八。
七级。
“又升了。”风翎蹲在旁边。
“上限涨了,身子是空的。”他抬起还在抖的手,“现在能用的,只有一半。”
风翎往火里添了根柴,火苗窜起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泥上,晃了晃。
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灰,潭面上浮着一层夜雾,雾贴着水走,走到潭心就散了。这一夜是熬过来了,可谁都知道,下一夜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。
他试着召了焰灵,两点精神力,人就在身边显形。再召风翎,三点。两个加起来五级,离二十八还远。
召完他就出了一层薄汗,手又开始抖。
他往水里看了一眼。清漪八级,他七级,还是差一级,就算她现在愿意,他也带不动。
这一级隔得不远,却像隔着一道门槛。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,没说出口。
清漪却在这时开口,声音很平,像把账算好了才说。
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柯昂转头看她。
“它不是想吸我的水吗。”她说,“那就让它吸。我是水,它吸我,等于吸一整个水源。它吞不下会撑,撑到最紧,核就露出来,收不回去。”
“你会被它拖下去。”
“三成之前我还能自己走回来。”清漪看着他,“三成以上,就走不回来了。”
“所以要在三成之前打死它。”
“对。”
火边安静了一会儿。
清漪把那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,平放在自己膝上,像在确认它还属于自己。淡蓝的指尖,一圈很浅的痕,再往上就是干净的颜色。
“我在潭边坐了四周。”她低声说,“四周里想过很多回,想它要是一直压过来,我最后能怎么办。”
“想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想着守,没想过把自己递出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半点悲壮。柯昂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看着最软的人,心里那根筋比谁都硬。
柯昂把分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吸,他压水,焰灵打核,风翎报声,三道门一道都不能错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看着清漪,“三成之前,你说走,我就拖你上岸。你硬撑,我也不听。”
清漪迎着他的目光,慢慢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天大亮了,晨雾从河面上一层一层退下去。
焰灵把火拢到一处,拿炭灰盖住,又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三个人谁都没再提夜里的事,可每个人都知道,今天这一场,是这潭水的最后一道坎。
柯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在抖,可已经比夜里稳了些。
他把手攥成拳,又松开,深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水汽的空气凉丝丝地灌进胸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