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下来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,光不亮,只够勉强够照清山路。
密林静得没有杂音,只有风过枝叶的细碎响动。一道黑影顺着山势往下疾冲,身形矫健,脚步踏处枯叶纷飞,草皮被带起的风掀得翻卷。
是个筋骨扎实的壮年男子。
林子渐渐稀疏,他一步踏进开阔的青草地。眉头微皱,目光扫过四周。云雾飘着,夜风清冷,整片草地覆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瞬——
头顶的夜色忽然裂开一线寒光。
男子猛地回神,脚掌猛蹬地面,整个人迅速地往侧边掠出。
下一瞬,数道白芒自夜空劈落,砸在他本该落脚的位置。尖锐的啸声撕裂寂静。
轰!轰!轰!
火花四溅,光流翻卷扩散。平整的草地被炸出一个个焦黑凹坑,零星火焰在草茎间跳动。
男子稳住身形,望着腾起的火,神色沉下去。
“跑到林子外面,果然还是被发现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眼底多了几分谨慎。
没等他动,一道声音自高处压下来,冷得像冰:
“在我的地方,砸我的地盘。你以为走得了?”
男子叹了口气,活动了下脖颈,循声望去。
一道素白倩影缓缓落下。及腰银发随风扬起,发顶立着一对蓬松雪白的猫耳,白裙上绣着淡银暗纹。脚尖触地的瞬间,气浪轰然外扩,另男子神色紧绷的同时,也将土坑里的火苗被一一压灭。
“啧——不过借你的名头行些方便。”男子眼尾微挑,语气里带着警惕,“能让你这么生气,倒是出乎我意料。”
女子面色寒得像结了冰:“你是活腻了?”
男子嗤笑一声,摇头:“白玉凝,我和那些脓包不一样。他们只会听你的话,我敢反抗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体微屈,黄光裹着低啸缠上身周,一个箭步冲出。劲风掀乱脚下草地,身后刮出一道焦黑浅痕。
掌心黄光凝成狼首虚影,直取面门。
白玉凝冷哼,指尖轻点,一道厚重冰墙拔地而起。
嘭!
狼首撞碎冰墙,漫天冰晶如暴雨倾泻。男子旋身急退,周身黄芒暴涨成气旋,将冰晶绞成粉末。
退到数米外,他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寒气,眼底浮起凝重。
“你的本事就这点?”白玉凝玉腕轻抖,袖中白光爆闪。
指尖划过,空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。一道道白光破空而至。
男子后仰倒地,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漫天黄沙。白光轰入沙暴,沙砾被气浪卷着盘旋而起,又在远处翻涌重组,眨眼凝成人形。
他低头扫了眼衣袖——上面留着几道焦黑的灼痕。抬手抚过,双眼盯住白玉凝。
“实话实说,他们怕你,果然是有原因的。”
尾音散尽,他再次化作沙尘。
宁静的草地骤然掀起狂风,绿地如波浪翻涌,无数草叶被卷上半空。潜伏的沙流从四面八方暴起,凝成细密利刃,朝她疾射。
白玉凝左手掐诀,周身涌起银色流华,将沙刃一一推开。
几道被吹散的沙流再度重组,凝出男子身形。他穿过气流,掌心浓郁黄光狠狠推来。
距离在瞬息间拉近。狂暴劲风掀乱他额前碎发,黄芒逼近,他瞳孔骤缩——这一掌,避无可避。
嗡!
白玉凝的身形却像鬼魅般横移。黄芒擦着衣摆落空。
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她凝神静气,灵息尽聚掌心,反手一掌,精准印在他后肩。
嘭!
沉闷骨响炸开。磅礴灵息顺着掌劲蛮横灌入经脉,男子浑身一颤,整条右臂瞬间发麻无力。
整个人不受控地飞出去,半空翻转,重重砸在草地上,滑出几米远。
“唔……”
胸腔一阵翻涌,身下压断的草茎渗出墨绿汁液。
“反抗我?”白玉凝收势,目光冷然。
男子撑地坐起,肩头剧痛阵阵传来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:“掌力……你居然也压我一头。”
他慢慢站起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所以?”
和风微拂。白玉凝微微眯眼,月光落在她脸上,周身萦绕着丝丝凉意。
“哼哼……”
“可是,我说不定比你聪明呢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,上面印着红色符文。双掌一合,口中飞快念咒:
“黄符引煞,地脉开纹,四野封疆,万灵拘困——起!”
白玉凝脚下泛起黄光,细密纹路在地面铺展。六道锁链呼啸着朝天际刺去,两两之间凝起橙黄壁障,眼看就要把整片区域锁死。
她眸光一动,指尖腾起白光,浑厚灵息径直轰向尚未成型的阵壁。
轰!
沉闷爆响炸开,激荡起一圈圈符文涟漪。
可这一击连阵壁表层都未能破坏。整座大阵纹丝不动,坚固如铁。
反噬之力倒卷而来。白玉凝轻跃而起,足尖点地,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。
望着完好无损的壁障,她面色渐渐沉下。一股阴寒之力已侵入经脉,体内灵蕴正顺着阵纹缝隙不停外泄。
男子站在远处喘着粗气,满脸志在必得。
“还记得天语门吗?他们手里藏着一门专克妖物的阵法。”
“阵法一旦成型,便坚不可摧。阵中妖物无论修为深浅,灵蕴都会被持续剥离、层层压制,最后彻底溃散,沦为废物。”
“符龙消魄锁?”白玉凝冷声道。
“不错,经我之手改过,启动很快!”他大口喘气,布下这大阵几乎掏空了大半力气,却还是立刻抹去嘴角血迹,指尖掐诀,“天罡倒转,地煞封灵!”
悬在半空的六道锁链骤然下沉收紧,环环相扣,将整片草地牢牢锁死。橙黄屏障持续嗡鸣,细密符文在表面流转闪烁。
锁力瞬间爆发。阴寒的封灵之力顺着经脉往里钻,她丹田内的妖灵蕴力如同遭遇冰封的江河,飞速滞涩衰退。
灵蕴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丝丝外溢。仅仅数息,周身萦绕的清冷妖光便暗淡了大半。
“这锁困得住万妖,你再强,也逃不过灵蕴枯竭的下场!”男子死死盯着阵中身影,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快意。
改良阵法耗了他数年心血。寻常大妖被困半个时辰便会修为尽废,他不信白玉凝能例外。
哪怕启动这套阵法的代价足以致命——只要能除掉她,付出什么都值。他精心策划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刻。
“……”
白玉凝没有回答。她微微垂下眼帘,任由阴寒之力在体内肆虐,神色依旧波澜不惊。
随后迈开步伐,从容走向阵法边缘。
“你想强行破阵?”男子朝她嘶吼,“阵壁带着反噬之力,强行冲撞,流失的灵蕴会成倍反噬自身!到时候不用阵法发力,你自己就会灵蕴受损!”
她恍若未闻,停在橙黄壁障前,纤细指尖轻轻贴上流转符文的屏障表面。
“计划周密,心思也算顶尖。”她语气平淡,指尖缓缓用力,“只可惜,还是不够。”
男子刚想开口,瞳孔骤然一缩。
嗤嗤声响不绝于耳。白玉凝指尖流转的暗纹爆发出刺目银芒,宛如无形利刃切入阵法核心。
坚不可摧的橙黄壁障剧烈震颤,裂痕疯狂蔓延,刺眼白烟喷涌而出。
她垂眸望着掌背浮现的暗纹,轻声念出一串晦涩咒语。指尖所触之处,壁障竟自动分解成细碎光点。
“这……不对,怎么可能……”男子瞪大双眼,喉间发出破碎的抽气声。
他死死盯着她掌背流转的暗纹,瞳孔里倒映着阵法崩溃的光:“符龙消魄锁明明什么妖都困得住——”
最后一道锁链崩断。白玉凝踏着漫天符文碎片缓步走出。
身形一闪,她已至男子面前。莹白手掌带着刺骨灵息,没有半分留情,狠狠甩在他面颊上。
清脆的巴掌声炸开。巨力掀得他头颅歪向一侧,嘴角瞬间淌出血丝。
身躯不受控地飞出去,砸在焦坑边的硬土上。他止不住地剧烈咳嗽,瘫在地上,半边脸颊高高肿起。
“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白玉凝看着他,语气平淡。
夜风吹过焦黑的地面。周遭死寂,只剩压抑的咳声。
“唔……为什么……符龙消魄锁,困不住你?”他的声音模糊不清。
拼尽心力布下的杀局,到头来满是徒劳。满心皆是不甘。
袖间白光再起。白玉凝淡淡开口:
“因为我恰好知道此阵的破解之法。”
阵法虽经他改良,根骨本源终究未变。
清冷的嗓音落定,致命的灵息已在袖中蓄势待发。
“这便是你的愚笨之处,夜海楼。”
她抬手轻挥,数道凝练白光朝着男子轰然砸落。
轰!!!
没有夸张的异象,只有沉闷的震感从地面传开。整座草地猛地往下一沉,炸裂的光域吞掉了男子周边所有区域。
碎石焦土被无形气浪掀起,贴着地面横扫出去。层层冲击波碾过整片空地。
山林深处飞鸟惊起,漫天振翅声掠过夜空。
数息过后,强光褪去,尘土落回地面。
男子所在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焦土。气息尽数清空,半点不剩。
敌手已除。
白芒撕裂云层,衬得那道身影无比冷冽。白玉凝独自站在微风中,伸出的手缓缓垂下。她望向天际,深邃眼眸里透着运筹帷幄的平静。
夜海楼向来对她抱有偏见,这一次更是公然为敌。她自然不会顾及过往情分。
凡是主动来挑战她的人,她从不手下留情。
没有例外。
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草屑与沙尘,指尖划过,残留浊气化作白烟消散。月光洒在掌背流转的暗纹上,那纹路似有生命般微微发光,又迅速隐匿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不多时,一阵极轻的破风声自暗处响起。
一道暗紫身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滑出,悄无声息落在她身侧不足半米处。
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,身形微瘦。暗紫劲装贴身,衣摆利落垂下,腰间一条同色宽带,没挂任何饰物,只有一枚暗银色蝙蝠纹扣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额前几缕碎发垂落,兜帽拉下,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,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沉寂。
何九铭微微俯身:“白大人。”
他没有抬头,声音低沉清晰,带着几分属于黑夜的沙哑。
白玉凝转头看他,眼底的冰冷缓和了些许:“是你。那件事,查得如何?”
“……十分抱歉,我的搜寻能力有限。”何九铭抬起头,神色凝重,“白楚灵不在灵允山,周边一带也没有。她跑得比我预想的更远。”
顿了顿,他低声补充:“而且根据排查,她失踪的时间点和离开的方向,完全不像是被人劫走。反而……更像主动离去。”
白玉凝指尖轻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寒意:“主动离去?”
“嗯。现在线索还很少,需要我扩大搜索范围吗?”
“你认为呢?”
“……”何九铭陷入沉默。
算上今晚,已经是第六天了。白楚灵的身影如同沉入整片夜色,连一丝灵息残痕都未曾留下。
到底去了哪里。
“前几天,东南方向出现强烈灵息波动。”白玉凝忽然开口,目光望向远方天际,“你为什么不去那里看看?”
何九铭一愣:“东南方向确有异常波动……但是这两者,会有联系吗?”
他顿了一下,随即改口:“不,我马上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一晃。暗紫衣摆骤然展开,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夜蝠,眨眼融入远处黑暗,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灵息残痕,转瞬消散在夜风里。
一切又回归沉寂。微风吹拂,卷起几片烧焦的草叶。深幽林子里偶尔传出几声鸟叫,打断了白玉凝的思绪。
夜风带来远处山林的清润气息,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沉凝。
眼前的麻烦解决了,可另一件事仍悬在心头,沉甸甸的,让她无法真正平静。
那道灵息波动里,藏着一缕极淡、却让她心疑的熟悉感。不是妖物的腥浊,也不等同于修士的清冽,,更像多年前某个黄昏,曾笼罩过几乎整个大陆的、介于虚实之间的沉凝气息。
会是因为……他回来了吗?
白玉凝心头一颤。
一只浅蓝色的蝴蝶恰巧从她肩上飞过。她的目光追随着蝴蝶,逐渐飘向远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