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从耳边擦过，黛雅莉娅感觉到箭尾的羽毛刮到了她的头发。
“小心！”
她一把拽住墨特利克的手臂，两个人同时扑进一块岩石后面。下一秒，三支箭钉在她们刚才站的位置上，箭尾嗡嗡直颤。
“哈哈哈，跑啊！继续跑啊！两个小娘皮腿倒挺快！”
身后的叫骂声又粗又脏，混着一群男人的哄笑。黛雅莉娅从岩石边缘飞快地瞥了一眼：七八个山贼，皮甲弯刀。领头的那个穿着半身铁甲，正骑在一匹瘦马上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像看两只兔子赛跑。
“咱们把那群家伙杀了吧。”墨特利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压得很低，每个字都咬牙切齿，“我不想跑了。”
黛雅莉娅扭头看她。金发精灵的耳朵尖已经气得发红，怀里的魔杖掏出来半截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”
“你难道忘了老大的指令吗？”黛雅莉娅把她往岩石后面按了按，又一支箭射过来，在岩石上崩出一串火星，“我们不能暴露。要是没把他们杀完，跑掉一个就是行踪泄露。任务怎么办？”
墨特利克瞪了她两秒，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不是失忆了，都忘光了吗，咋还那么记得老大的话？”
黛雅莉娅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怪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指纤细，皮肤是魔族常见的浅小麦色。这双手确实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。但“记忆里”到底是什么样，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记得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。一场意外之后，她丢失了所有记忆；再次醒来时，身边只有这位精灵少女，以及一位从未露面，只靠书信往来的魔王女士。
她的灵魂寄居在这具陌生的魔族少女身体里，只剩下两个执念：回家，找回记忆。
魔王女士说，只要黛雅莉娅尽力帮她完成任务，就帮她找到恢复记忆的方法。所以她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。
“因为老大说了，只要任务完成，就帮我恢复记忆。”黛雅莉娅把视线从手上挪开，“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方法。”
墨特利克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又一轮箭雨飞了过来。
两个人贴着岩壁往后退，绕过一片积雪的乱石堆。雪坡越来越窄，等黛雅莉娅意识到前面没路的时候，脚下已经踩在了悬崖边的碎石上。碎石哗啦啦往下滚，掉进下方的白雾里，半天听不见响。
墨特利克低头看了一眼悬崖，又抬头看她：“你们魔族不是很熟悉山路吗？怎么把我带到这来了？”
“……”
黛雅莉娅沉默了两秒，低头看了一眼悬崖下面。白雾翻涌，深不见底。
“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肯定很痛。”她说，然后从腰后抽出那把大锤，锤柄比她小臂还长，锤头是一整块黑铁。“看来只能背水一战了啊。”
她转过头，小麦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，白牙森森。
“现在的作战目标很明确了：一个活人都不能放跑，全部灭口。”
墨特利克呼出一口气，掏出魔杖：“嗯。”
山贼们追到悬崖边散开。领头的那个骑在瘦马上，歪着头打量这两个“走投无路”的少女，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恶心起来。
他抬了抬下巴，旁边一个壮得像头熊的手下心领神会，往前迈了两步，一边走一边撸袖子，赤手空拳，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“老大，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壮汉回头咧嘴一笑，“不过今天晚上带她们回去，第一个得我先来。”
老大点了点头。
黛雅莉娅随手把锤子往地上一扔。整个山崖微微颤了一下。
墨特利克看了她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壮汉走到五步远的时候，黛雅莉娅如闪电般动了。她往前踏了一步，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，壮汉的拳头还没挥出来，她的手已经搭上他的下巴和头顶。然后一拧。
“咔嚓。”
声音像掰断一根柴火。黛雅莉娅单手把壮汉的头从脖子上拧了下来，天太冷，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冻住了。
她坏笑着拎着那颗脑袋，抡圆了胳膊，朝山贼老大的方向扔了过去。
人头砸在铁甲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然后滚到雪地里，眼睛还睁着。
山贼老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杀了她们！”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铁剑出鞘，“一起上！”
剩下的山贼嗷嗷叫着冲了上来，刀剑斧锤在雪光里晃成一片。
黛雅莉娅朝旁边一伸手。墨特利克的魔杖亮了一下。地上的黑铁大锤被一层紫光裹住，“嗖”地飞起来，精准地落在黛雅莉娅手里。
她握住锤柄的瞬间，一记横扫便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喽啰砸成了肉泥。那速度常人根本看不清。
墨特利克也没闲着，魔杖每隔两秒射出一道暗紫色咒语；被击中的人身上炸开无数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刀刃，刀刃从皮肤底下长出来，把人切成一地碎块。
惨叫声在悬崖边响成一片，然后渐渐安静下来。
冲上来的山贼在不到一分钟里全部团灭，崖边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闷哼。
山贼老大一直站在后面，脸色从铁青变成发白。他身上那件半身铁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，手里那把弯刀一直在抖，但他能当上老大也有他的道理。
黛雅莉娅拎着锤子朝他走过去，腿却有些发软。刚才那一轮爆发迅速掏空了她的体力，墨特利克的魔杖光也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
她大喊一声蓄力，咔嚓一锤砸在铁甲上，大半冲击力却被甲面卸开。墨特利克的刀刃咒打上去，只刮出一道白痕。看来那副护甲上有很好的魔力防护。
山贼老大缩在铁壳子里，战斗力相当强悍。趁黛雅莉娅力竭的空档，他反手一刀劈来；黛雅莉娅勉强侧身躲过，肩膀仍被刀风擦破。
黛雅莉娅渐渐落了下风。
不能这么下去了……
黛雅莉娅和墨特利克对了一个眼神。
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一锤将山贼老大打退数步，然后把锤子往地上一砸，退到了墨特利克身后。
墨特利克秒懂。她举起魔杖，对准山贼老大脚下的悬崖。
爆炸咒。
轰的一声，崖壁崩裂，整块悬崖往外翻了下去。山贼老大脚下一空，和碎石一起往下掉。黛雅莉娅在爆炸的瞬间从后面抱住墨特利克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，自己后背朝下。
垂直落差有整整五十米。
她砸穿两层积雪覆盖的缓坡，最后撞在一块被雪盖住的凸岩上，整个人陷进雪里半尺深。墨特利克压在她身上，被她圈在胳膊里，除了头发乱了点，愣是没受一点伤。
黛雅莉娅眼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她做了一场梦。
一位和她长得很像的女人，可能是她这具身体原来的母亲，站在她面前。
训练方式很简单：她一天到晚扛着一只小马驹，等小马慢慢长大，她也就成了大力士。那时她才八岁。母亲还让她做很多拉伸，服用草药汤，以保持肌肉纤细。
记忆里的母亲严厉而温柔。
…………
黛雅莉娅醒来的时候，鼻孔里全是草药的味道。
身上特别痛。背上摔得全是淤青。
墨特利克蹲在旁边，看见她睁眼，把手里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，小心翼翼涂在她背上淤青的地方。药汁凉丝丝的，精灵的指尖很轻。
涂完了，墨特利克看了她一眼，确认她没事，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脖子。
“我都担心死你了！”精灵的声音贴着她耳朵，有点闷，“看来我们两个第一次合作很顺利嘛。没想到你的身手这么好。”
黛雅莉娅被抱得有点僵。墨特利克的脸贴在她颈窝里，金发蹭着她的下巴。她的手抬了一下，在墨特利克后背悬了半秒，然后放下去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如果没事的话，那就赶紧上路吧。”墨特利克松开她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，“别忘了我们的第一个任务，开春之前赶到人类的王都，在那里待命。”
黛雅莉娅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很痛，但没什么大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回想起战斗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，让她想起了一小段记忆。
“走了。”墨特利克在前面喊，金发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。
黛雅莉娅站起来，走到山贼老大摔死的地方，弯腰从碎石里把锤子捡起来。锤头上沾着血和碎骨，她往雪里蹭了两下，扛回肩上。
然后她挨个扫了一眼崖底那些山贼。拧断脖子的，砸碎胸口的，被刀刃咒切开的，横七竖八铺在雪地上，没有一个还在喘气。她多看了一眼那个穿铁甲的领头山贼，甲壳从中间裂开，里面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。
“嗯。”她转身跟上去。
雪还在下。两行脚印并排着往山下走去。
（图一黛雅莉娅）
（图二墨特利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