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刁民

作者:常粹chc 更新时间:2026/10/31 18:07:27 字数:3262

雪停了一阵,又下起来。

黛雅莉娅扛着锤子走在前面,墨特利克跟在她右后方半步,两个人沿着山脊线往低处走。从悬崖上摔下来之后,黛雅莉娅的背还在隐隐作痛,但她没提。墨特利克也没问,只是每隔一阵就往她这边瞥一眼。

“看,前面有烟。”墨特利克忽然说。

黛雅莉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松林边缘有一间木屋,屋顶的积雪被扫开了一块,烟囱里冒着细烟。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候,有烟意味着有人住,有人住意味着可能有路。

“走,去看看。”

敲门的时候,黛雅莉娅特意把锤子换到了背后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脸从里面露出来,很瘦,颧骨高得几乎要戳破脸皮,眼窝深陷,眼珠浑浊发黄。老人佝偻着背,只到黛雅莉娅胸口高,但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打量她们的时候,黛雅莉娅后颈的汗毛动了一下。

“两位姑娘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喉咙里卡着沙子,“这种天气,怎么在山里走?”

“迷路了呗。”墨特利克往前半步,脸上挂着无害的笑,“老人家,我们想去东边的隘口,您知道路吗?”

老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黛雅莉娅一眼,然后把门拉开了些。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
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个火塘,墙上挂着几张发硬的兽皮。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,铁壶坐在火上,水已经开了。老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从架子上拿了三个杯子。

“大雪封山,东边隘口走不了。”他一边倒水一边说,语气很平,“得等开春。你们要是不嫌弃,就在这儿待两天,等雪小了我给你们指条近路。”

“开春太久了。”黛雅莉娅说,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
“别的路……”老人把第一杯水递给她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,很短,但黛雅莉娅看见了,“北边有条猎人走的小道,不过这个天走不了,雪太深,踩进去到腰。南边是悬崖,你们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。”

他递了第二杯给墨特利克,然后自己端起第三杯。

老人仰起头,把杯子凑到嘴边。黛雅莉娅清楚地看到,他端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,紧接着,他的喉结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幅度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咕咚”一声,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响亮。 然后他放下杯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放心喝,干净水。”

墨特利克接过杯子没喝。她的视线落在老人身上,从他倒水前小指指甲缝里那一抹极淡的白色粉末,到他拿杯子时指尖下意识避开的杯沿,最后停在他刚才那个过于刻意的“吞咽”动作上。

“老人家,”墨特利克笑着把杯子举到嘴边,“您这水烧得真开。”

老人也笑了,点头说:“山里头冷,水得烧透。”

墨特利克把杯子凑到嘴边,嘴唇碰了一下杯沿,没喝。她转头看黛雅莉娅,黛雅莉娅已经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“喝啊。”老人看着她们,脸上的褶子堆出一个笑,“暖暖身子。”

“老人家,”墨特利克的声音还是软的,但黛雅莉娅听出了她话里那根绷起来的弦,“您刚才说南边是断崖。可我们就是从南边过来的,那边是山贼的地盘。您住在这儿,平时跟他们打交道?”

老人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“不……不怎么打……”

“您这屋里挂的兽皮,有三张是狼皮。”墨特利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平静,“这个季节狼不往山南边来。只有山北边的林子才有狼群。您说您走北边小道,那这条道,山贼知不知道?”

老人的脸慢慢沉下来。

“还有,”墨特利克伸手,把老人刚才喝过的杯子拿起来,凑近闻了一下,“您这水是甜口的。山里雪水不甜,甜的是药。您自己那杯喝下去之后,喉咙根本就没动过,没咽下去。”

“您练过这个药,偶尔服用一点点是没有影响的,含在嘴里能骗人。但您怕我们起疑,故意弄出个吞咽的假动作——正常人咽水,喉结哪会绷成那样?”

老人往后退了一步,佝偻的背撞在火塘边的架子上。

“整座山都是大当家的地盘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沙哑里带上了狠劲,“你们喝也喝了,不喝也喝了,今晚……”

黛雅莉娅站起来。

她一步跨过去,左手按在老人肩膀上,把他按回椅子里。右手从背后抽出锤子,锤头往地上一砸,震得火塘里的灰扬起来一层。

“你每天练这个药的计量。”黛雅莉娅低头看着他,“练了多少年了?”

老人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三……三十年。”

“三十年。”黛雅莉娅点点头,“那你应该知道,这个药喝下去多久会晕。”

老人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墨。”黛雅莉娅头也不回,“你喝了多少?”

“没咽。”墨特利克走过来呸了一口,把杯子里的水倒进火塘,火苗蹿了一下,噼啪作响,“一滴都没进肚子。”

黛雅莉娅把锤子换到右手,左手抓住老人的右手,按在桌面上。

“地图。”她说,“这整座山,哪里有陷阱,哪里有暗哨,出口在哪,你肯定有一张地图。”

老人哆哆嗦嗦地摇头:“我,我没有地图……”

黛雅莉娅抬起锤柄,往下一砸。

“咔嚓。”

老人的右手食指歪向一边,关节处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。他惨叫一声,整个人往椅子里缩,但黛雅莉娅按着他的肩膀没松。

“你肯定有地图。”她声音很平,“据我所知,每一个猎人都有地图。你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,不可能没有。”

“有!有!”老人疼得直抽气,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自己胸口,“缝在、缝在皮底下,地图……地图缝在胸口皮底下……”

黛雅莉娅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老人自己撩起衣服,露出左胸一道发白的旧疤,像一条蜈蚣趴在肋骨上。“刀,给我刀,我自己割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黛雅莉娅把锤子放在桌上,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刃,“你说,我来划。”

她划开那道旧疤的时候手很稳,老人叫得像杀猪,但黛雅莉娅没理。她从翻开的皮肉里取出一块叠得发黄的羊皮,上面用炭笔画着整座山的等高线、红色标记的陷阱点、蓝色标记的暗哨位。

“这条路。”黛雅莉娅把羊皮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一条向东的线,“走到这里会经过三个红标记。你标的是陷阱,但这条线绕过了两个暗哨:你故意的。”

老人咬着牙没说话。

黛雅莉娅又拿起锤柄,对准他的中指。

“别!别!”老人叫起来,“我说!红标记是我改过的,原来没有那么多,我,我添了三个假的,真陷阱在旁边的岔道上,你们要是按这个走,要么踩陷阱,要么被暗哨看见——”

“哪里改了,一个个指出来。”

老人一边哆嗦一边指。黛雅莉娅对照着羊皮上的痕迹,把每一个改动过的地方都问了一遍,问到他再也说不出“记不清了”为止。

墨特利克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等黛雅莉娅把羊皮收起来,她才轻轻开口:“他怎么办?”

黛雅莉娅看了老人一眼。老人缩在椅子里,断了两根手指的手垂在身侧,脸上全是汗,但眼神没变,还是那层浑浊的恨意。

“让你死掉一点都不冤。”黛雅莉娅说,“但我刚才说的是,‘饶你一命’。”

她抬起锤子。
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
老人的两条手臂,两条腿,从肩到膝到踝,关节处被锤子一个一个敲过去。他最后连叫都叫不出声了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踩烂的土豆。

“你们两个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绝对走不出这座大山……我儿子……我儿子是大当家的……抓到你们……”

黛雅莉娅把羊皮塞进怀里,锤子扛回肩上。她心里一阵暗笑,那个山贼大当家,前不久刚刚被他们两个炸断悬崖,摔成了肉泥。

“哦。”她还是笑了笑说,“那我好怕怕呀。”

“走。”黛雅莉娅转身推开门。

雪还在下。

墨特利克跟出来,把门带上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。老人瘫在椅子里,手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,胸口那道新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。

“真是,穷山恶水出刁民啊。”墨特利克呼出一口白气。

黛雅莉娅走在前面,头也没回:“咱俩也是刁民。”

墨特利克快走两步跟上她,金发上落了一层细雪。“要不是我们是刁民,下场也会跟他们一样吧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这条路比我想的要凶险多了。好像每一个盯上我们的,都是因为我们是女生而欺负我的。”

黛雅莉娅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经历了不少战斗,但墨特利克刚才说的“馋我们身子”里那个“我们”,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:在别人眼里,她也是“两个姑娘”里的一个。

“哈,欺负我们是女生吗?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,像在说服自己,“那从现在开始,我……可以做保护你的男主角。”

墨特利克侧过头看她。雪落在精灵的睫毛上,她眨了眨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行啊。”墨特利克说,声音很轻,“那我等着。”

她往前走了半步,又回到了黛雅莉娅右后方那个半步的位置。

黛雅莉娅没再说话。她把羊皮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,东边隘口的标记被老人改过三道。她折好羊皮,往东走。

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,一深一浅,并排着往山下去了。

她们不知道,这座被王国抛弃的山里,饿到落草的人遍地都是。死一个老大,就会冒出无数个,而走出这片山区,至少要花掉去王都四分之三的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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