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那~梨梨夜就在这边和大家说声晚安啦！拜拜~"
屏幕里，那个扎着双马尾的虚拟少女笑着挥手，裙摆跟着动作晃了两下。花里胡哨的直播间界面闪了一下，很快沉成一片漆黑——"直播间已经关闭"。
而声音的来源，是屏幕外这个把脸埋进围巾、正小声咳嗽的男生。
唐云歌松开喉结，把那副软糯的声线从嗓子里收回去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试着念了句"晚安"，出来的是一把普通的、属于十八岁男性的低哑嗓音。
刚才那个声音，和这个声音，出自同一个人。
他把麦克风往前推了推，关掉网页。房间重新暗下来，只剩显示器边缘一圈冷光。抬头看了眼时间。
凌晨三点。
喉咙有点干，还带着伪音撑了三个小时的那种酸。
他盯着床铺，犹豫了一会儿。
躺下去，就意味着闭上眼。闭上眼，就意味着"那边"。
其实他早就习惯了。习惯到有点可笑——别人睡前刷手机，他睡前确认手肘上那块疤还在不在。几年前那道口子留下的白印，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滑一点。他每晚都要摸一次，像是在核对什么。
今晚也还在。
他把手放下来，躺了下去。
黑暗从天花板漫下来，先是耳朵：窗外的车声被拉得很长，越来越远；然后是身体，床垫的支撑感一点点松开，像有人把水位慢慢调高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，数到第七下，通常就不数了。
——
清晨。
唐云歌睁开眼。
屋顶是他熟悉的木梁，空气里有淡淡的、潮湿的草木味。他坐起身，套上外衫，推门出去。
门外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院，假山旁斜斜插着一把长剑，池塘里的浅青水面被晨风吹起细碎波纹。池边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，正往水里丢东西。
是肉块。
唐云歌已经提醒过不止一次了。可唐夫人每次都理直气壮：“我就没见过还有鱼不吃肉的。”
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母亲，他也没什么办法。
“早啊，云歌。又去书阁？”唐夫人只抬眼瞥了他一下，便继续喂鱼。
“嗯，还有两天就九岁了。”唐云歌走到池边，“万一没有天赋成不了仙，至少也得有点知识傍身。”
唐云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晨风先到，带着水汽和草木味。然后是那把剑，斜插在假山旁，剑鞘上凝了一点露水。再然后是池塘，浅青的水面被风吹皱，一圈一圈往岸边推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这个世界的早晨从不缺席，也从不解释。
池边那位气质温婉的女人还在往水里丢东西。
唐云歌已经提醒过不止一次了。可唐夫人每次都理直气壮："我就没见过还有鱼不吃肉的。"
他没接话。他反驳不了——毕竟这是他的母亲。
"早啊，云歌。又去书阁？"唐夫人只抬眼瞥了他一下，便继续喂鱼。
"嗯。"唐云歌走到池边。肉块落进水里，砸出小小的坑，鱼群涌上来，又散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八岁的手，指节还软。
"还有两天就九岁了。"他说，"万一没有天赋、成不了仙，至少得有点知识傍身。"
唐夫人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，随即又继续丢肉块。
"去吧。"她说，"书阁的门没锁。"
在现实世界里，唐云歌已经十八岁；可在这个入梦后的世界里，他才八岁。
当然，他更希望这个世界才是真的，毕竟现实那个残破的家庭，看上去不乐意理人的妹妹，都不怎么样吧？
他转身走向书阁。路过院门时，听见两个家仆正在低声议论：“听说今年测根骨的仙人来得比往年早，前天就有人看见大安山的方向有白光……”
“嘘，小声点，别让小公子听见。”
八年前，他毫无征兆地开始每晚梦见同一个世界。梦里的自己一天天长大，周围的人和事也像真实存在一样不断变化。起初他也怀疑过，究竟哪一边才是假的，但这个念头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那天晚上，入梦中的他不小心摔倒，手肘磕破了一块皮。与此同时，现实里正在睡觉的他竟然也翻身掉下床，手肘磕出了同样的伤口。
那之后，他决定先确保自己活着，再慢慢了解这个世界。
于是，他在书阁看了整整三年的书。说对这个世界有多了解倒也未必，但各个时代流行的小说，他倒是张口就能答上。
正如唐云歌对这里的称呼，这确实是一个仙侠世界。可惜他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境界划分，只能从父亲偶尔的描述里拼凑出一些信息：人每到九岁，便会用特殊方法测根骨。去年窑街口李地主的儿子测出天赋时，还引来一群仙人争相收徒，场面热闹得有点像高考状元被名校哄抢。
书阁里，进门左转第六排书架。唐云歌记得自己上次看到的就是这里。
他伸手取下第一本：《成为仙王的我穿越异世界纵横天下》。
……这个应该是父亲喜欢的。
第二本：《高冷仙王易推倒，傲娇竹马宠不停》。
……这个绝对是母亲常看的，书页都被搓出色差了。
就没有正常一点的书吗？
唐云歌叹了口气，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本，《天地本纪》。
又是小说……不对，是史书？
封皮没有花哨的插画，也没有烫金的夸张标题，只有一行端正的楷体，墨色沉得像浸过水。他翻了两页，纸张泛黄发脆，却并非小说里那种故作古旧的做旧感——这是真的旧。
他在书阁泡了三年，翻过的书少说也有几百本，九成九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仙侠小说。正经的史书、方志、修行典籍，他一本都没见过。
唐云歌靠在书架上，一页页翻下去。前面记载的多是历代王朝更迭、天灾异象，文字简练，读起来枯燥。直到翻到某一页，他的目光忽然停住。
“天裂之岁，双界同影。有身寄两世者，九岁定命，一界成仙，一界成魔。”
唐云歌的手指僵在纸页上。
身寄两世者。
九岁定命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肘——那道旧疤忽然隐隐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