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书阁里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暮色，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唐云歌合上《天地本纪》，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粗糙的触感。那句话像一枚钉子，钉在他脑子里——
"天裂之岁，双界同影。有身寄两世者，九岁定命，一界成仙，一界成魔。"
他盯着封皮看了很久，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，书页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了。
"夜深了，不适合看书了。"他低声对自己说，声音在空荡荡的书阁里显得有些发虚。
他把书塞回原位，又犹豫了一下，把那本《天地本纪》抽出来，夹在腋下。想了想，还是放回去了。这书太旧，也太显眼，万一被父亲发现他在看这种东西，不好解释。
走出书阁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掌了灯。灯笼是绢纱糊的，暖黄色的光晕在晚风里轻轻晃，假山和池塘都隐在阴影里，只有水面偶尔反光，像碎掉的银子。那把斜插在假山旁的长剑静静立着，剑身上映着一点灯影，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唐云歌回到自己房间，闩上门，吹熄了灯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帐顶。手肘那道旧疤还在隐隐发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烧。他把手臂举到眼前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种烫意是真实的，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。
"九岁定命……"他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还有两天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强迫自己不去想。意识在黑暗里慢慢沉下去，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，越沉越远，越沉越黑。
再睁眼时，耳边是闹钟刺耳的蜂鸣。
唐云歌伸手按掉闹钟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。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，空气里有洗衣液和隔夜外卖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，床头柜上堆着几本练习册和半包饼干。
宁城。他的房间。
他抬手摸了摸手肘。那道疤还在，但已经不烫了，只是一道普通的、淡白色的旧痕。
昨晚在仙侠世界里看到的那行字，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。他晃了晃脑袋，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，起床洗漱。镜子里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校服领口歪在一边，怎么看都像个没睡醒的高二学生。
他拎着书包走出房间，客厅里妹妹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手机，面前的豆浆冒着热气，几个塑料袋包着的包子被随意放在桌沿
"我走了。"唐云歌换好鞋，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。
唐小雨抬起头，朝他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唐云歌换好鞋，推门出去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早餐摊飘上来的煎包味，隔壁的张阿姨正牵着狗下楼，看见他，笑着打了个招呼："云歌上学去啊？快高考了吧，辛苦辛苦。"
"还好。"唐云歌笑了笑，快步走下楼梯。
外面的天刚亮透，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和车辆。宁城的早晨总是这样，不紧不慢的，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，公交车在站台前停靠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走。唐云歌在路口买了个包子，边走边吃，混在人流里往宁城一中的方向走。
学校里一切如常。早读、上课、做卷子、课间趴在桌上补觉，时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，填得满满当当。唐云歌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，但那个"九岁定命"的念头总会在走神的时候冒出来，像水底的气泡，按下去又浮上来。
晚自习结束后，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。唐云歌慢吞吞地把试卷塞进文件夹，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。他其实早就收拾好了，只是直觉告诉他，今晚最好不要太早走。
"云歌，走啊？"周子航背上书包，站在门口等他。
"你先走吧，我……我还有点题没弄完。"
"又卷？行吧，那你快点啊，别太晚了。"周子航挥了挥手，跟着人流走了。
教室里的人走光了。唐云歌坐在座位上，把一道函数题看了十分钟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，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，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远处保安室传来的电视声，模模糊糊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终于把笔装进笔袋，背上书包，站起身。
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错在一起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
但他的影子旁边，还站着另一个人。
唐云歌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猛地回头——身后什么都没有，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一排排桌椅。
他转回头，看向玻璃窗。那个影子还在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比他高出一个头，身形瘦长，四肢扭曲得不像正常人。它没有脸，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，嘴角流着黑色的液体。
唐云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想跑，但腿像是灌了铅，动不了。他想喊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玻璃窗上的影子慢慢抬起了手，那只手细长，指节分明，指甲又黑又长，像鸟爪一样。它把手贴在玻璃上，从窗户外面——不，是从玻璃里面——慢慢伸了出来。
唐云歌终于能动了。他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跑，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，差点把他绊倒。他冲出教室，冲进走廊，走廊里的灯全都灭了，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色的光。
他朝着那个方向跑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，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一起跑。
他不敢回头。
跑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脚下一滑，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。手肘磕在台阶上，剧痛传来，他听见"咔"的一声，不知道是骨头还是书包里的什么东西断了。
他爬起来，继续跑。
冲出教学楼的时候，他大口喘着气，弯下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。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，但光线很暗，把树木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团团黑色的怪物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保安。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，帽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它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等他。
唐云歌转身往回跑。
他不能出校门。校门口那个东西比走廊里那个更可怕，他能感觉到——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，像老鼠看见猫。
他跑回教学楼，冲进一楼的厕所，反锁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厕所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他进来之后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黑暗中，他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倒计时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慢，从走廊尽头传过来，一步一步，朝着厕所的方向走来。
滴答。滴答。脚步声停了。
厕所的门把手，开始慢慢转动。
唐云歌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扇门。门把手转了一圈，两圈，门被锁着，打不开。但门板开始变形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用力挤压，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"吱呀"声。
他环顾四周，厕所里有四个隔间，他坐在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口。他爬起来，钻进隔间，反锁上门，蜷缩在马桶上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浑身发抖。
门板"砰"的一声被撞开了。
脚步声走进厕所，一步一步，停在最外面的隔间门口。然后是第二个隔间，第三个隔间……它在逐个检查。
脚步声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间外面。
唐云歌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隔间的门板上，慢慢渗出了黑色的液体。那些液体像有生命一样，沿着门板往下流，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，然后开始往上爬，沿着隔间的墙壁，一点一点，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蔓延过来。
唐云歌往后缩，缩到角落里，退无可退。
黑色的液体爬上了马桶，爬上了他的鞋子，冰冷刺骨，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里。他低头看着那些液体，看见里面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，张着嘴，无声地尖叫。
他闭上眼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。
要死了吗？
在科技世界里，被一个看不见的鬼东西杀死在学校的厕所里？
就在那团黑色液体即将淹没他的时候，厕所的天花板"轰"的一声炸开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炸开了。石灰和碎块哗啦啦往下掉，一道粉紫色的光柱从破洞里直射下来，正好砸在那滩黑色液体上。
黑色液体发出一阵"滋滋"的声音，像被泼了开水一样迅速蒸发、消散。光柱里，一个人影缓缓降落。
那是一个少女，看起来和唐云歌年纪相仿，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裙装，裙摆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，边缘缀着银色的纹路。她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粉紫色的，和那道光柱一模一样。她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，像是一柄长矛和一把剪刀的结合体，矛尖还在冒着烟。
她落在地上，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粉紫色的眼睛看向隔间里的唐云歌。
"你还好吗？"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，有点闷，但很清晰。
唐云歌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少女伸手一推，隔间的门"砰"的一声飞了出去。她朝唐云歌伸出手："出来吧，已经没事了。"
唐云歌犹豫了一下，抓住她的手，被她拉了出来。他的腿还在发抖，差点站不住，少女扶了他一把。
"谢……谢谢。"他终于说出话来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少女没说话，转身面向厕所门口。走廊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，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出现在厕所门口，身形比之前更大了，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，咧开的嘴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"又是你。"少女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"追了你三个学校，真当我抓不到你？"
她抬起手，武器顶端亮起一团耀眼的光。那个怪物咆哮着扑过来，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。但少女更快——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粉紫色的残影，瞬间出现在怪物面前，武器从下往上一挑——
"净化。"
光爆发了。
唐云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，但还是被那道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。他听见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厕所里已经恢复了正常。天花板上的破洞不见了，墙皮完好无损，灯光明亮，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。那个怪物消失了，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少女收起武器，转过身，看向唐云歌。
唐云歌也看着她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魔法少女。
真的存在魔法少女。
少女伸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，遮住了鼻梁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似乎刻意避免让唐云歌看清她的脸。
"下次晚自习别一个人留太晚。"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这种东西，专门挑落单的人下手。"
"那……那是什么？"唐云歌问，声音还在发抖。
"'鬼'。"少女说，"或者说，是某种从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。最近越来越多了，这个世界……不太太平。"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"尤其是你。"
唐云歌愣了一下："我？"
少女看着他，粉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"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"她说，"只要记住，晚上别落单就行。"
"等等——"唐云歌伸出手，想抓住她，"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——"
少女后退一步，身影开始变淡，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了几下。
"记住我说的话。"她的声音从渐渐消散的光影中传来，"小心你的妹妹。"
然后她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