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水意识重新苏醒时,感觉仿佛过了整整无数个世纪般漫长。
最初的感觉是暖风,有什么东西像母亲的手掌般拂过他的身体,从后颈到脊背一路抚下去,带着青草和泥土被太阳晒透后蒸腾出来的气味。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脸下的东西,软的,有弹性,像某种……草皮?
等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处小山丘上。远处是金色的麦田,一直铺到山脚下,风一过就翻出一层一层的浪。再往远看,是几座仿佛油画里走出来的山峰,轮廓柔和得不像真的,半山腰缠着几缕薄云,慢悠悠地挪。
天水眨了眨眼。又眨了眨。
这画面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他那个被雾霾和补习班塞满的十八岁人生。
做梦不会这么清楚。梦里闻不到泥巴味,也感觉不到膝盖下面硌人的碎石。
他扭头往四周扫了一眼。林贵州和刘睿也歪七扭八地躺在不远处,姿势一个比一个抽象,林贵州侧着蜷,像只被人从沙发上掀下来的虾;刘睿整个人呈“大”字形摊着,眼镜歪在一边,手里还攥着半截奶茶吸管。
天水爬过去,拍了林贵州的脸:“喂,醒一醒!”
“唔……”
林贵州揉着眼睛坐起来,明显睡懵了,眼神对不上焦。他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,嘴巴张到一半,余光扫到周围的景色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开机键一样弹了起来。
“天哪,这是哪里?!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天水揉了揉耳朵。
刘睿也被这一嗓子嚎醒了,迷迷糊糊坐起来,扶正眼镜,眯着眼看了看四周。他的表情从“没睡醒”切到“困惑”,在“困惑”上停了大概两秒,直接跳到了“若有所思”。
“这是哪儿?”刘睿问,语气不像是“我完全不知道”,更像是“我先听听你们怎么说”。
“你问我何意味啊?”天水两手一摊,“我才醒了没一会儿。”
“你们还记得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什么了吗?”刘睿推了推眼镜框。
“有。”其余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老头的声音,还有年轻女的,”林贵州掰着手指头,“说什么时间线重演、勇者、新的通道,还有个什么‘衪’。”
“我也差不多,”天水说,“女的说什么‘找到衪’,老头说‘别无选择’。”
刘睿点了点头,目光从麦田扫到远山,再回到两个朋友脸上,然后说了两个字:
“穿越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。
林贵州几乎是秒接:“对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看向天水。
天水:“……你们俩这反应也太快了吧?”
“你以为就你看小说?”林贵州翻了个白眼,“我高一那会儿一星期能刷三本,什么套路没见过。”
“你看的那都什么玩意儿,”刘睿嫌弃地推了推眼镜,“我看的是正经的。”
“你那个才不正经!”
“你那个叫爽文,我这个叫文学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停。”天水举起一只手,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你们俩都知道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林贵州反问他,“老头加女神加勇者加时空通道,这一套下来,我闭着眼都能画出一本封面。”
刘睿补了一刀:“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——‘时间线重演’‘找到衪’。这配置,明摆着的。”
天水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合着就我一个人在那儿认真分析半天?”
“你分析得挺对的,”刘睿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真诚,“思路很清晰,逻辑很完整。下次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一步,省点时间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林贵州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天水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两个人计较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,已经偏西了,挂在山头上面大概两三根手指的高度,光线正在从金色往橘色转。
“行,既然都有经验,”他拍了拍手,“那下一步,趁着天还没黑,把周围摸一遍。现在出发找城镇,走到半路天就黑了,更麻烦。先在这附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,把今晚对付过去,明天早上再往那条土路走。”
刘睿点头:“水源最重要。”
“对,”林贵州接话,“我看过的里头,主角第一晚没水喝直接脱水,差点没活到第二章。”
“你看的里头主角有没有因为乱吃野果被毒死的?”刘睿问。
“……有。所以我不打算乱吃。”
“很好,达成共识。”
天水蹲下来:“先清点物资。”
三个人围成一个圈。
天水掏出来的:一把折叠小刀,刀刃还没他手指长,是去年生日刘睿送的。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面上贴着“地理笔记·天水”,翻开全是涂鸦和歌词。还有三颗水果糖,橘子味的,他妈昨天塞他兜里的。
林贵州掏了半天,掏出一部手机,屏幕左上角碎了一道。还有两包面包,超市打折买的那种,包装上印着“红豆奶香”,鼓鼓囊囊的,估计被压过好几回了。
刘睿把斜挎包整个倒过来一抖:两部手机,一个打火机,一把瑞士军刀,一包纸巾,一小卷胶带,两支笔,一个充电宝,一副耳机,半包湿巾。
“你这是来旅游的?”林贵州目瞪口呆。
“这叫有备无患。”刘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包里。
“你出门买个奶茶也带充电宝?”
“万一手机没电呢?”
天水蹲在旁边点了点头:“行,刘睿这包立大功了。打火机、刀、胶带,这三样在野外比手机有用。贵州,你手机有信号吗?”
林贵州按亮屏幕,信号栏空空如也。他举着手机晃了两下。
“别晃了,又不是老式天线电视,”刘睿把包拉好,“基本是砖。除非作者给挂。”
“那要是给了呢?”
“那你掏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界面。”
林贵州低头盯着手机看了三秒,失望地抬头:“没有。它只是一块碎屏的砖。”
“认命吧。”
天水站起来:“分头探,别走太远。我往左边坡下走,刘睿往右边,贵州就在这附近翻翻。二十分钟后回这里集合。谁发现什么就喊——”
他想了想:“喊‘阿水是笨蛋’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是你?”
“因为这样你一喊我就知道是你,而且我一定得跑过来揍你。”
林贵州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点了头。
三个人散开。天水往左侧坡面走,草没过脚踝,踩下去沙沙响。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扫地面,草根处有蚂蚁在搬家,往高处走;几丛灌木上挂着干瘪的果子,他不认识,没敢碰;再走了一段,坡底有一片洼地,泥土颜色比周围深——
“有水!”天水喊了一声,想了想又补了一嗓子,“阿水不是笨蛋——”
远处传来林贵州的怒吼:“你有病吧!”
刘睿的笑声从另一个方向飘过来。
天水蹲在洼地边上看了看,水从岩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小汪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伸手撩了一把,凉的,很干净。又往周围扫了一圈,坡底背风处有一块大石头,下面凹进去一片,像天然的小棚子,挤三个人应该没问题。旁边几棵矮树,枝叶密实,能挡风。
“有地方了——”天水又喊,“阿水不是笨蛋——”
这次林贵州和刘睿一起喊回来:“你闭嘴吧!”
二十分钟后,三个人回到山丘顶上碰头。
林贵州捡了一根挺直的长树枝,说“万一能当棍子用”。刘睿找到一丛长得像野葱的东西,掐了一根闻了闻,确实是葱味,但不敢确定能不能吃,只拔了两根回来当样本。
“我那边有个小水坑,还有块大石头下面能避风,”天水把发现说了一遍,“今晚在那过夜。”
“生火呢?”刘睿问。
“你不是有打火机吗?那边有干草,附近也有树,凑合弄点柴。”
“那行。”
三个人下到坡底,趁着最后的天光分了工:林贵州去捡干柴,刘睿把石头下面的地面收拾出来,天水拿小刀削了几根树枝,削着削着削出来一根尖头棍,他举着看了看,觉得万一碰上什么野狗,至少能戳一下。
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火生起来了。刘睿用打火机点了干草,火苗舔上细枝,再架上粗一点的柴,火光照得三个人脸上明晃晃的。
“谁能想到呢,”林贵州靠在石壁上,拆了一包面包,撕成三份,“五一假期,我们三个,穿越了。”
“比补课强。”天水接过自己那份。
“那确实。”
刘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:“你们说,那边说的‘勇者’,是不是指我们?”
“不然呢?”林贵州嚼着面包,“要么全队都是,要么一个真勇者加两个辅助。我看了这么多本,这个套路熟。”
“那谁是勇者?”刘睿问。
三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天水举了举手里那根尖头棍:“反正我有武器。”
“你那叫树枝。”林贵州说。
“削尖了的树枝。”
“那你顶多算个新手村初始装备。”
刘睿笑了:“而且按套路,最先说自己有武器的,一般不是勇者,是第一章就便当的。”
天水拿尖头棍戳了戳刘睿的包:“你再讲一句,我就让你体验一下第一章便当的滋味。”
“行行行,你厉害。”
林贵州插嘴:“不过说真的,穿越文里主角一般都有金手指。系统啊、空间啊、什么特异功能之类的。我们有没有?”
三个人安静了两秒。刘睿推了推眼镜:“我目前没感觉到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天水说。
“那会不会还没激活?”林贵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比如什么‘叮’一声之后——”
“叮。”
“——我靠你别吓我!”
天水面无表情地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:“我叮的。好玩。”
“……天水你等着。”
“行了行了,”刘睿把两个人按下来,“先别管金手指了。就算有,也得有触发条件。我们现在连这世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金手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用。先把今晚过了,明天顺着土路走,找到人,搞清楚基本情况,再说别的。”
“同意。”天水点头。
“附议。”林贵州举手。
三个人含着橘子糖,对着火堆,安静了一会儿。林贵州又嘟囔:“明天要是找到城镇了,我想先吃碗面。”
“穿越第一顿吃面,你也太没追求了。”刘睿说。
“你管我,我就想吃面。哪个穿越的主角到了城镇不下馆子?我也要下馆子。”
“那你请客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是你要吃面。”
“我——”
天水在旁边笑了一声,把糖纸扔进火里,看着它烧成一小团灰。
“今晚谁先守夜?”刘睿问。
“我前半夜,”天水把小刀搁在手边,“我还不怎么困。”
“我后半夜。”
“我守凌晨那段?”林贵州举手,“我睡眠浅,正好。”
天水往火堆里扔了根小柴,看着火星子飘上去。他想起下午在山上看到的那个金色的东西,云里面,会动的那个。那到底是什么?跟把他们扔过来的那股白气有没有关系?那些声音说的“衪”,又是什么?
“阿水。”刘睿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按常规套路,一般第一章结尾,会出现什么?”
天水想了想:“要么主角发现自己有金手指,要么遇到第一个npc,要么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天水看着火堆,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:“要么第一章结尾,主角回头发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”
林贵州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黑漆漆的麦田。
“……你别说了。真的。我求你了。”
天水笑了一声:“放心。第一章结尾就算有,也不会真出来。最多远处嚎一嗓子,吓唬吓唬人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嚎叫。
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林贵州:“天水。”
天水:“……嗯。”
林贵州:“你能不能别老说什么来什么。”
刘睿把瑞士军刀摸了出来:“那个方向,是不是我们明天要走的那条土路?”
天水点头,把小刀攥在手里,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,火苗窜高了一截。
那嚎叫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“……但按套路,”天水咽了口唾沫,“它今晚应该不会过来。”
“应该?”林贵州声音都变了。
“应该。第一章就团灭的,我好像还真没怎么看过。”
“那要是这本是呢?!”
“那咱们仨明天上架的时候,记得给读者磕一个。”
刘睿没忍住,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把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。
“行了,认真守夜。”天水把尖头棍立在膝盖旁边,眼睛盯着火光之外那片黑暗,“明天还得赶路呢。”
远处的嚎叫又响了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夜还很长。
(第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