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风吹得脑门生疼。
林铃是被冻醒的。
昨晚在贴吧跟人撕了一宿,从八握剑算不算外挂,一路吵到魔虚罗能不能硬吃空间斩。困得不行刚闭上眼,结果一醒来,后背底下不是宿舍那张垫着褥子的旧铁架床,是一堆硌得骨头生疼的黑色砾石。
“……谁把窗户敞开了?”
他揉着太阳穴嘟囔了一嗓子。
嗓门又细又软,脆生生的,活脱脱是个年轻小姑娘的动静。
林铃动作停住了。
“卧槽?谁在说话?”
嗓子眼里冒出来的还是那副动静,听得他眼皮直跳。
他赶紧伸手去摸下巴。
光溜溜的,胡茬没了。
喉咙也是平的。
低头一看,更不对劲。
身上那件洗得起球的灰卫衣没了,换成了一件收腰的深灰呢子风衣,脚上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小牛皮靴。视线矮了一大截,手也小得离谱,白白净净,手腕细得仿佛一圈就拢过来了。
“等等,我四十二码的大脚呢?我那么大一个身板呢?”
沙滩上还扔着个鼓囊囊的牛皮大包,侧兜插着个带皮套的小折叠镜。
林铃顺手抽出来,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。
镜子里是个头发雪白的小姑娘,浅灰色的眼珠子正带着三分懵、七分呆滞地看着他。
林铃歪了歪脑袋,镜子里的小白毛也跟着歪头。
“……我曹。”
林铃嘴角狠狠扯了两下,把镜子塞回皮套。
“穿越了就算了,怎么连性别都给我换了?”
“昨晚在贴吧对线的时候,我也没发过‘要是魔虚罗能适应空间斩我就直播变妹子’这种毒誓,至于报应来得这么快吗?”
正坐在风里发懵,一阵夹着冻雨的海风直接灌进领口。
按理说这副细皮嫩肉的小身板早该冻得直打哆嗦,怪事就这么来了。
背心深处微弱地响了一声。
轻得像是一枚小齿轮转了一格。
咔哒。
刚才还刺骨的冷风吹在身上,莫名就不冷了,反而温吞吞的像温水拂过一样。
脑子里跟着冒出来几条干巴巴的条文,落款是“泛维度人类帝国旅行公司”。
内容简单粗暴:
他成了八握剑异戒神将,魔虚罗。
现在是第一形态的人类外观,出力大概相当于本体的一成。身后的神轮和背上的翅膀骨头全都缩在身体里,但“适应”能力照样管用。不管挨了什么揍、遇到什么环境,只要体内的轮子转动,就能自行演化。
最关键的是,前两形态无论适应什么,都不会变成三米高、浑身青筋的大肌霸怪兽,体格就固定是现在这个白毛小姑娘。
“……行吧,当代打就当代打,总比穿成咒灵强。”
林铃拉开脚边的牛皮包。
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的阿根廷护照,照片是他现在的白毛模样,名字写着埃琳娜·林。
往下一翻,有份苏黎世银行布宜诺斯艾利斯分行的信托存单凭证,凭密匙就能取金库。再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旧版美钞,绿油油的一叠又一叠,大概摸了摸,得有个十来万美金。
包底还有张平滑的金属折卡,上面只有一行跳动的冷却倒计时:
【下一世界穿梭资格解锁倒计时:1825天】
整整五年。
卡片上写得很明白:这五年纯粹是新世界的开启冷却,期间没有任何强制指令,五年期满后何时前往下一站全凭自愿,想留多久都可以。
护照上的签发日期是2004年4月1日。
林铃看着手里的旧版美钞,心里有数了。
这是二十一世纪初的现代社会。旅行公司半点没提这是哪个作品、暗地里有没有什么牛鬼蛇神。
“不过无所谓。”
林铃把拉链一拉,拎起牛皮包。这具身子看着软绵绵的,可一成出力赋予的基础力道,提着几十斤重的旅行包跟抓着一团棉花没两样。
反正五年内哪也去不了,之后想留多久全看心情。有合法身份,兜里有巨款,又有魔虚罗打底,现代社会有现代社会的玩法。
先去把南美洲的地皮和远洋航运线买上两圈,舒舒服服过好日子再说。
林铃踩着碎石上了土坡。
穿过一片低矮干燥的荆棘灌木带,眼前豁然开阔。
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旧柏油马路沿着灰白色的台地蜿蜒伸展,正是贯穿阿根廷南北交通大动脉的3号国家公路。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台地,远方只有枯黄的丛草在风里打晃。
路基下方的缓坡上,孤零零立着一座铁皮棚屋,旁边立着斑驳掉漆的加油机,外加一个堆满旧铁件、废弃轮胎的农用车辆修配点。
一辆墨绿色的老旧福特F-100轻型皮卡停在加油机旁边。
发动机盖掀着,水箱上方正冒出一阵阵刺鼻的白色焦糊蒸汽。
一个戴着宽檐毡帽、穿着厚羊毛背心的大胡子老汉趴在车前,手里抓着一把大铁扳手,满头是汗地敲打着卡死在风扇皮带下方的发电机固定螺栓。
“该死的废铁,破烂货……”
老汉嘴里用带着浓重巴塔哥尼亚口音的西班牙语大声念叨着,扳手砸在铸铁支架上,发出清脆的当当声。
林铃拎着旅行袋,步履轻巧地踩着碎石走下缓坡。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老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,转过身打量着来人。
当看清是一个穿着讲究风衣、个头不高、顶着一头罕见雪白头发的年轻东方面孔时,老汉明显愣了片刻。他把沾满黑色油泥的粗糙手掌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,有些纳闷地打量着四周空荡荡的公路。
“小姑娘,你家大人的车抛锚在附近了?”
老汉放慢语速,粗声粗气地用西语问道,“这一带几十公里见不到人烟,你一个人在海边乱跑,等太阳落山,冷风能把你冻透。”
林铃听懂了对方的话,口齿清晰地用流利的本地西语回应:
“我刚从海边过来,需要搭车去最近的城镇,最好是能转乘长途大巴或者火车的地方。”
老汉听她说出一口顺溜的地道西语,眉头挑了挑,随后苦笑着朝冒烟的皮卡车头努了努嘴。
“那你恐怕挑错对象了。这辆福特从我父亲手里传下来三十年,今天彻底趴窝了。传动轴轴承碎在套筒里,连杆也卡死了齿轮,没有车床和配件,上帝来了今天也拧不动它。”
老汉两手一摊,把扳手扔进铁皮工具箱里,“我正打算给二十公里外的农场打电话,叫我侄子开拖拉机过来。你要是想等,就进棚子里歇歇喝口水,天黑前说不定能赶上一趟运羊毛的顺风卡车。”
林铃凑到车头看了看,立刻嫌弃地掩住鼻子。
“好浓的焦味。大叔,你这破车从博物馆借出来的吧?连个卡滞的连杆都弄不好,还要等两小时拖拉机?真是不中用的杂鱼大叔。”
老头被一个小姑娘当面嘲讽,胡子都快气歪了。
“你懂什么?连杆因受热变形别在死点上了,没有重型液压机根本撬不动。”
“扳手借我。”
林铃没跟他废话,顺手抓起工具箱里的大铁扳手。
老汉急了:“哎你别胡闹,里头零件热得很……”
话都没说完。
林铃拿着扳手伸进机舱缝隙,准准地卡在连杆与飞轮交接的地方。
手腕往下一沉。
体内的轮盘微微一晃,极细微的一股平稳力道顺着扳手铁柄无声透了过去。
在外人看来,就像这小姑娘找准了杠杆支点,轻轻往下一撬。
咔哒。
咬死的连杆当场顺了过来,碎掉的轴承渣子哗啦啦顺着油底壳漏了一地。
林铃随手把扳手扔回工具箱,当啷一声脆响。
她拍了拍手,双手抱胸,扬着下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头。
“看到了没?明明只是最基础的力矩卡死了,用点巧劲就开了。现在的荒原大叔都这么没用吗?”
老汉眼珠子瞪得老大,将信将疑地回到驾驶室,伸手拧动钥匙门。
滋——嗡隆隆。
老旧的八缸化油器发动机轻微震颤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阵顺平的轰鸣。以往那股刺耳的金属敲击声荡然无存,怠速平稳得像是一台刚调校好的旧车。
老汉坐在方向盘前,整个人都看傻了。
林铃拉开副驾驶门,提着风衣坐了上去,把牛皮大包往脚底下一搁。
“车上一股柴油和劣质烟草味,难闻死了。”
少女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,随手摸出两张绿色的旧版百元美钞,拍在仪表盘上。
“车费,顺带买了你半箱油。天黑前要是到不了城里最好的饭店,本小姐扣你小费。开车吧,杂鱼大叔。”
老头看着那两张厚实坚挺的美金,又看了看旁边这个脾气挺大、本事挺怪的富家小白毛,赶紧把离合踩下去了。
老皮卡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,调转车头冲上3号公路的沥青路面,迎着南半球渐沉的斜阳,平稳地朝北方荒原尽头驶去。
林铃靠在副驾破旧的软座里,单手撑着腮帮子看窗外掠过的荒原台地。
太阳慢慢落到了地平线底下,车窗缝隙里灌进几缕干燥微凉的晚风。
老旧的底盘发出轻微的晃动声,载着一老一少,沿着空旷平直的公路一路往北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