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福特皮卡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公路上颠簸着。
巴塔哥尼亚的烂路年久失修,路面上全是重型货车压出来的深坑与石碴子,老旧的底盘隔三差五就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。
老汉佩德罗两手扣着方向盘,脑门上全是汗,隔一会儿就心虚地往副驾驶瞟一眼。
这车况他自己心里有数,平时拉羊毛都能把羊颠吐了。身边这位小祖宗细胳膊细腿的,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,他真怕开着开着把人给颠散架了。
可副驾驶上的白发少女靠在椅背里,单手支着腮帮子,神情懒散得很。
车厢底下哪怕震得像炒豆子,少女的身子却随着颠簸自然起伏,连头顶那一束雪白的短发都没怎么晃动。
体内的轮子早就微微动过了。
外界传递过来的震荡和冲力,刚顺着破坐垫漫上来,就被她身体本能自然卸开,坐在位置上稳稳当当,只觉得是些微不足道的轻微摇晃。
林铃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被晚风吹得发酸的鼻尖。
“大叔,你这车减震是不是三十年前就锈死了?坐着跟坐拖拉机似的。”
老汉尴尬地咧了咧嘴,嘿嘿干笑两声。
“三十年车龄了,能跑起来就是奇迹。前面翻过那个沿海土梁子,就是卡莱塔奥利维亚镇,天黑前指定能进镇子吃口热乎的。”
“那最好快点,本小姐这件呢子风衣都快沾满你车里的羊膻味了。”
林铃撇了撇嘴,把车窗摇上去大半截。
黄昏落尽的时候,皮卡终于哼哧哼哧爬上了最后一道土坡。
眼前亮堂起来。
卡莱塔奥利维亚是个典型的沿海小镇,几条宽敞的土路交错着,两旁建着低矮的红砖瓦房与白铁皮屋顶。路边停着好几辆跑长途的运油卡车,风里混杂着大西洋海水的咸腥与极其诱人的木炭烤肉香味。
皮卡在一家挂着彩灯招牌的烤肉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招牌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“老胡安烤肉”。门口的砖砌烤炉里炭火正旺,几大块带着焦黄色油花的小牛排被铁签子穿起,油脂滴落在木炭上,滋滋冒着白烟与香气。
林铃从副驾驶轻巧地跳下车,扯了扯风衣下摆。
闻到那股肉香,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。
在贴吧跟人撕了一整夜,又在荒原吹了大半天冷风,胃里早就空得直泛酸水。
“大叔,就这家了。”
林铃指了指烤肉馆,迈着步子推开挂着木珠帘子的木门。
佩德罗赶紧把皮卡熄火锁好,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店里头挺热闹,几张笨重的木头方桌周围坐满了五大三粗的卡车司机和码头工人,屋里弥漫着烤肉、红酒和粗劣卷烟的混合气味。
当林铃迈进店门的那一刻,嘈杂的屋子里明显安静了几个音节。
一个白发灰瞳、生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东方小姑娘,身上穿着质地考究的呢子风衣和小皮靴,孤身走进这种满是油烟的粗野路边店,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。
吧台后面系着油腻皮围裙的老板愣了一下,赶紧迎上来。
“小客人,你们几位?是要找人还是……”
“两个人。”
林铃挑了一张靠窗、看起来擦得最干净的空桌子坐下,把牛皮包放在脚边,扬了扬下巴。
“先来两份招牌的炭烤牛肋排,要嫩一点的。再上一盘刚出炉的阿根廷肉馅卷饼,一扎鲜榨葡萄汁。肉烤老了本小姐可不付钱。”
说着,少女随手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绿油油的旧版百元美金,啪的一声拍在油光发亮的木桌面上。
“找零用当地比索。剩下的算小费,动作快点,本小姐饿坏了。”
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张坚挺的绿钞,嘴巴咧到了耳根。
“好嘞,尊贵的小姐,马上安排,保证是全镇最好的安格斯小牛肉。”
佩德罗在林铃对面坐下,搓着粗糙的手掌,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
他这辈子在荒原放羊开破车,哪见过这么豪横的吃法,一顿饭直接甩出一张百元美金。
不到一刻钟,大盘大盘滋滋冒油的烤肉就端上了桌。
牛肋排被烤得外皮微焦,切开来里面泛着诱人的粉红肉汁,撒着粗海盐与干迷迭香,香气扑鼻。旁边还配着金黄酥脆的炸肉馅卷饼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流油。
林铃拿起餐具,叉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牛排塞进嘴里。
浓郁醇厚的肉香混着肉汁在舌面散开,肉质鲜嫩多汁,炭火的烟熏味恰到好处。
林铃眼睛微微弯了弯。
比起在大学宿舍里泡方便面、啃冷馒头,这种大口嚼顶级安格斯牛肉的日子确实舒坦多了。
不过咽下肉块之后,少女还是端起果汁抿了一口,扬着小下巴矜持地挑刺:
“火候稍微过了半分钟,表面有点干,迷迭香也放少了。勉勉强强算能吃吧。”
对面的佩德罗早就顾不上客气,抓起卷饼大口嚼着,听到这话差点噎住,含糊不清地嘟囔:
“这……这已经是我这三年吃过最好的一顿了。”
正当两人吃得顺当的时候,店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了。
两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当地汉子晃晃悠悠走了进来。身上穿着带油污的工装夹克,浑身散发着劣质白兰地的酒气,走路脚底下直打晃。
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壮汉一眼就扫到了林铃桌上的牛皮包,以及找零放在桌角的那一叠厚实比索。
两人的眼神当即变了变,互相对视一眼,撇着嘴径直朝窗边走来。
“哟,哪来的外国有钱人家小丫头,跑咱们卡莱塔奥利维亚来显摆了?”
疤脸汉子走到桌边,大喇喇地一脚踩在旁边的空凳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个子的白发少女。
佩德罗脸色发白,赶紧站起身,满脸堆笑地从兜里掏出揉皱的卷烟递上去:
“二位兄弟,误会,这是远道来的客人,吃完就走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,老羊倌,这里没你说话的份。”
另一个胖汉子伸手一把将佩德罗推开,目光落在桌角的美金零钱和牛皮包上,嘴角扯出一抹嘲笑。
“小姑娘,最近省里在查走私和假钞。你拿这么大面额的外国钞票到处晃荡,涉嫌扰乱当地金融。识相的把钱包拿出来,跟我们去趟治安所核实清楚。”
店里的其他几个卡车司机看了看这边,都低下头继续喝酒,没人打算惹麻烦。
佩德罗急得直冒虚汗,下意识想去拉林铃的袖口劝她破财免灾。
可林铃连坐姿都没变一下。
她慢条斯理地用叉子挑起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,嚼碎咽下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浅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,像看两个小丑一样看着眼前的两个醉汉。
“查假钞?”
林铃的声音又脆又轻,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大叔,你出门不带脑子也就算了,连字都不认识就敢出来装执法人员敲诈?真是长了一副纯天然的杂鱼脑袋。”
两个汉子被这清脆毒舌的嘲讽刺得一愣,脸上的横肉当即拧成一团。
“你说什么?找打是不是?”
疤脸汉子面目发狠,伸手就往林铃的领口抓去。
林铃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她手腕轻轻一翻,吃牛排的不锈钢餐匙横向一摆,匙柄看似不经意地磕在桌上的粗陶胡椒罐上。
巧劲透过餐具递出。
胡椒罐骨碌碌打了个滚,从桌沿滑落,正好砸在疤脸汉子往前迈步的鞋尖跟前。
汉子脚底踩在滚动的瓷罐边缘,脚下一个趔趄。
原本抓人的动作当场失控,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摔在油腻的地板上,下巴结结实实磕在桌子角上,嘴里磕落两颗断牙,鼻血横流。
“噗——”
旁边几个看戏的卡车司机忍不住喷出酒来,一阵哄笑声在店里传开。
另一个胖汉子脸色大变,嘴里骂着脏话,挥着手掌朝林铃扑过来。
就在这时,烤肉店的木门被推开。
两个穿着墨绿色制服、腰里别着警棍与佩枪的省宪兵大步走了进来,面色严肃地喝问:
“都在吵什么?街对面就听到里头在闹腾。”
胖汉子的手臂悬在半空,地上的疤脸汉子捂着流血的嘴巴哼哼唧唧爬不起来。
佩德罗赶紧指着地上的混混喊道:“警官,这两个家伙喝多了抢劫,自己脚滑摔地上了。”
林铃适时放下面包,小脸蛋上适度露出一点小女孩受惊的委屈模样,缩在宽大的风衣里,声音软绵绵地开口:
“警官先生,我们只是在正常吃饭,这两位大叔直接冲过来要抢我的旅行包,还说要把我带去别的地方。好吓人啊。”
说着,少女纤细的小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那本阿根廷合法护照,以及盖着总检察长红色印泥的法人授权文书,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。
顺带着,两张崭新的五十面额比索纸币悄然压在文书底下。
两名宪兵上前接过证件看了一眼。
深蓝色的正式护照,公证机关的大红印戳,再加上桌上摆明是小费的比索纸币。
宪兵的眼神当即沉了下来,转头看向地上的两个泼皮混混,手里的警棍当场就抽了过去。
“两个下贱的烂泥,连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的外资小千金都敢勒索?都给我铐起来。”
咔嚓两声手铐响。
疤脸汉子和胖汉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,被两名宪兵扯着领子一路扯出了烤肉店,塞进了门外的巡逻吉普车里。
店里重新恢复了喧闹,不少司机还朝这边举杯吹口哨。
佩德罗坐在椅子上,抹掉额头上的虚汗,看着眼前慢悠悠喝果汁的白发小姑娘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敬畏。
这个看似柔弱、嘴上不饶人的白发大小姐,轻描淡写地随手一拨就把地痞整得满地找牙,转头两句话加一份文件,就让宪兵把人扭送了出去。
“这肉吃饱了,戏也看完了。去镇上找家带独立卫浴和壁炉的干净旅馆,今晚好好睡一觉。明天一早,你开车送我去省城的机场或者大车站,车费照样少不了你的。”
林铃放下空杯子,抽出一张干净手帕擦了擦手指。
老汉把油腻的宽檐毡帽往脑袋上一扣,赶紧应声:“好嘞小姐,您坐着歇会儿,我这就去对街给您联系镇上最好的房间。”
老头手脚麻利地小跑着出了门。
烤肉店老板笑呵呵地端上一小碟赠送的薄荷硬糖,林铃抓起两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,拎起脚边的牛皮旅行包,慢悠悠地推开珠帘走出店门。
海边小镇的夜风带着清爽的水汽,街面上的泥泞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