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不止,山路冰封。
厉寒孤身走了三日。
饿,便啃冻硬的干粮;冷,便收紧单薄布衣。累了也不敢久歇,荒山野岭多野兽,更多心怀不轨的流民修士。
这一路,他见过太多。
有人结伴同行,嘴上互称兄弟,转头便为一块下品灵石拔刀相向。
有人怜悯弱者,伸手帮扶,实则看准对方身上仅剩的微薄机缘。
修仙界的风,比俗世屠村的刀,更冷、更毒。
厉寒看在眼里,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凡人温情,彻底死绝。
他从不靠近任何人,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。
但凡有人问路、求助、搭伴,他一概无视,径直绕行。
旁人笑他孤僻、愚蠢、不懂抱团取暖。
厉寒无动于衷。
抱团?
弱者抱团,只是为了把最弱者推出去送死。
抵达青玄宗山脚时,已是傍晚。
山门巍峨,云雾缠绕,往来者皆是锦衣弟子,眉目倨傲。唯有他衣衫褴褛,满身风雪,像一粒最卑微的尘埃。
外门收徒处,排着长长队伍。
管事弟子懒散坐着,眉眼轻蔑,打量每一个前来拜师的寒门子弟。
“修仙重根骨、重灵韵。无资质者,不必浪费宗门粮米。”
寥寥一句,碾碎无数凡人的登天梦。
轮到厉寒时。
测灵石黯淡无光。
管事弟子嗤笑一声:“凡骨一枚,无灵根,也敢来攀仙路?速速下山,别碍眼。”
四周顿时响起哄笑。
“又是一个痴心妄想的泥腿子。”
“没有灵根,一辈子都是凡人,还想修仙?”
“白白浪费我们时间。”
嘲弄刺耳,落在耳中,厉寒面色半点不变。
他早料到如此。
灭门、孤苦、无依、无资、无运。
他的人生,本就是一路被轻视、被践踏。
厉寒只淡淡开口:“求留外门杂役,不计俸禄,只求栖身。”
管事弟子本欲驱赶,转念一想,杂役人手常年不足,多一个廉价苦力也无妨。
遂不耐烦挥手:“滚去西院杂房。记住,入我青玄宗,规矩大于天,命贱者,少惹事。”
厉寒垂首,不言谢。
他从不谢人。
今日收容,不是善意,是宗门需要劳力。
他日若无用,便会被毫不犹豫舍弃。
这一点,他比谁都清楚。
入杂院当晚,便有人找上门。
是三个资历稍老的杂役少年,面色不善,堵在破旧木屋门口。
为首者名叫赵虎,身强力壮,在杂役间素来横行霸道。
“新来的?”赵虎挑眉,“懂不懂规矩?入杂院,先交入门份例,三块下品灵石,或是半月劳作归我。”
旁边两人冷笑附和:
“别不懂事,在这里,没人护着你。”
“乖乖听话,少受皮肉苦。”
寻常新人,初来乍到,多半惶恐顺从,或是低声求饶。
可厉寒只是抬眼,目光平静得发冷。
他刚葬完双亲,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。
区区欺凌,算得了什么?
厉寒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赵虎脸色一沉:“没有?看来是不懂教调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便朝厉寒脸面扇来,打算先立威,再拿捏这个新来的软柿子。
周围杂役纷纷探头,等着看新人被打趴求饶。
可下一瞬。
厉寒不退不躲,五指骤然扣出,精准锁住赵虎手腕。
力道狠、准、绝,毫无少年犹豫。
“咔。”
轻微骨响。
赵虎惨叫一声,脸色瞬间惨白。
厉寒松手,声音没有起伏:
“再伸手,废的就不是手腕。”
众人哗然。
谁也没想到,一个衣衫破烂、无灵根的寒门新人,竟然敢动手。
赵虎又痛又怒,咬牙嘶吼:“反了你!你找死!”
他刚要扑上,却被厉寒那一双死寂冰冷的眸子盯住。
那眼里没有怒火,没有冲动。
只有杀与不杀的权衡。
赵虎浑身骤然一寒,莫名心底发毛,生生止住脚步。
厉寒不再看他,侧身走入木屋,关门,落栓。
隔绝所有目光。
屋外的叫嚣、怨恨、算计,尽数被挡在外。
他清楚。
从这一刻起,杂院所有人,都会记恨他、忌惮他、伺机阴他。
善意换不来安生。
唯有无情与狠绝,才能让别人不敢轻易咬上来。
世道如此,人心如此。
他从不害人。
但谁想害他,必死无疑。
次日天明。
杂役院劳作繁重,扫地、劈柴、挑水、修缮殿宇,从早忙到晚。
有灵根者,闲暇可去听课、吐纳练气。
唯独无灵根的凡人,永无修行资格,只配做牛马。
所有人都默认:凡骨,一辈子只能是凡骨。
白日里,赵虎几人并未再来寻仇。
只是看向厉寒的眼神,阴毒更深。
他们没有放弃报复,只是在等时机、等暗处、等落单。
厉寒尽收眼底。
他不侥幸,不放松,不相信对方会就此罢休。
人性从来都是记仇、记利、不记恩。
午后,一名身着浅绿外门弟子长袍的青年路过杂院。
眉目温和,举止斯文,看着极为和善。
他叫苏文彦,在外门素有仁厚之名,常“关照”寒门杂役。
院中不少少年,都曾受过他一点恩惠,对他感恩戴德。
苏文彦停在厉寒身前,温和开口:
“昨日之事,我听闻了。赵虎跋扈,的确过分。你初来乍到,不必畏事。”
语气温柔,仿佛真心宽慰。
周围杂役纷纷羡慕。
“苏师兄最是善良,居然肯理这新人。”
“这下他有人撑腰了。”
人人都以为,厉寒遇到贵人。
可厉寒心底,只剩冰冷戒备。
这世上,无缘无故的善意,最是致命。
苏文彦看着他,含笑续道:
“我看你心性沉稳,远超常人。虽无灵根,却比许多有根骨者更能沉心。我这里有一部残篇吐纳法,虽不入正统,凡人亦可修行,我赠予你。”
说着,他递来一本泛黄纸册。
周遭人更是艳羡不已。
谁都觉得,厉寒撞了天大的好运。
苏文彦笑意温润:
“你好好练,日后若有所得,帮我做几件小事便可,不必挂谢。”
多么大度,多么仁善。
可厉寒指尖未动,眼神淡漠:
“不必。”
苏文彦笑容微僵。
他没想到,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弃子,居然敢拒绝自己的提携。
“你可知多少人求我指点,都求之不得?”苏文彦语气依旧温和,却暗藏压迫。
厉寒淡淡道:
“天下没有白给的机缘。师兄有欲,我无以为报,不如不取。”
一句话,戳破所有伪善。
苏文彦眼底温和彻底褪去,掠过一丝阴翳,转瞬又掩饰过去。
“也罢。你心性多疑,也是自保之道。”
他收回册子,转身离去。
看似大度放手,实则已然记恨。
旁人纷纷指责厉寒不知好歹、不识抬举、孤僻冷血。
厉寒全然无视。
他看得比谁都透。
苏文彦所谓的赠予,根本不是善意。
一是拉拢,收他做廉价私用劳力。
二是试探,拿捏心性单纯的寒门少年。
三是残篇功法暗藏缺陷,练之伤身,日后只能任他摆布。
拿人手短,吃人嘴软。
修仙界的恩惠,每一分,都要拿命偿还。
他不要任何人的提携,不要任何人的善意,不要任何人的人脉。
他只靠自己。
入夜。
众人熟睡。
木屋昏暗寂静。
厉寒盘膝坐于床板,指尖轻按心口。
灭门那晚植入他体内的隐秘机缘,悄然流转。
【残命溯元诀】
无声开启。
它不凭灵根,不凭天赋。
只凭——绝境、孤苦、恶意、杀伐之心。
周遭越多人算计他、敌视他、轻视他、陷害他。
他的心境越稳,修为越深。
今日一日,满院轻视、众人敌意、伪善试探。
尽数化作他修行的养料。
微弱气流,缓缓滋生在他四肢百骸。
凡人不能修。
唯独孤绝狠人,可逆天而行。
三日转瞬而过。
厉寒沉默劳作,不多言、不结友、不凑热闹。
他永远独来独往,吃饭一人、干活一人、歇息一人。
整个杂役院,没人与他交好,所有人都疏离、忌惮、暗中窥视。
赵虎几人隐忍多日,终于寻到机会。
宗门后山,偏僻溪谷,人迹罕至。
今日厉寒被分派单独搬运木料,正好落单。
午后时分。
三道身影从林中闪出,堵住去路。
赵虎面带狞笑,眼神凶狠:
“新来的,你很能装是吧?以为硬气一次,就能在杂院立住脚?”
旁边两人阴恻恻开口:
“没人护你,没人帮你。今日就让你知道,谁才是规矩。
“废你手脚,扔你下山,也是白废。”
他们算得极准。
偏僻无人,死无对证。
一个无背景、无灵根、无亲友的寒门弃子,消失了也无人过问。
厉寒放下木料,静静看着三人。
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慌张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。
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三日。
他从不主动结仇。
但所有隐患,必须提前根除。
赵虎见他不说话,只当是吓傻了,狞笑着上前:“跪下认错,自扇十掌,我可以留你一条好手。”
厉寒开口,声音极轻:
“给过你们机会了。”
从他刚来那日忍让过后,便是最后一次机会。
是他们自己不要。
话音落。
他身形骤然冲出。
没有花哨招式,只有最纯粹的狠、快、决绝。
这几日默默修行的溯元真气,尽数凝于掌间。
他不修善功,不修慈悲。
只修绝境求生的杀道。
一瞬之间。
厉寒扣住赵虎肩头,顺势一拧。
骨骼碎裂声沉闷响起。
赵虎惨叫未落,厉寒手肘直击其喉。
一声闷响。
人直接软倒,昏厥在地,再无挣扎之力。
剩余两人脸色煞白,彻底慌了。
他们万万没想到,这个凡骨新人,居然有如此强横身手!
“你敢伤人!你疯了!”
两人又惊又怕,想要转身呼救。
晚了。
厉寒脚步不移,身法冷静至极,拦截、扣腕、压膝。
干净利落,绝不拖泥带水。
两声闷哼。
剩余两人尽数倒地,筋骨挫伤,失去行动力。
全程不过数息。
溪谷恢复寂静。
只剩三人倒地痛哼,满脸惊恐地盯着少年。
厉寒站在原地,衣衫未乱,呼吸平稳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三人,眼神冰冷无波。
“第一次欺我,我忍。”
“第二次谋我,必杀。”
“往后。”
“谁再觊觎我、算计我、欺辱我。”
“我不寻仇,但绝不留患。”
他没有肆意虐打,没有泄愤,没有情绪波动。
只是清除隐患。
纯粹、冷静、利己。
地上三人瑟瑟发抖,再无半分嚣张。
他们终于明白。
这个孤僻冷漠的少年,不是蠢、不是傲、不是不懂事。
他是根本不在乎世人规则、不在乎旁人死活、只在乎自己能否活下去。
厉寒不再看他们,转身拾起木料,继续前行劳作。
仿佛刚才放倒三人的,不是他。
走至林边,他心底只有一句清明认知:
自此往后。
无人可欺我。
无人可缚我。
无人可挡我前路。
世道皆敌又如何。
我自独行,我自成道。
众生皆不可信。
唯我,可信。